第2章
  犹豫了几秒,他瞟了一眼浴室,咽了咽口水,背过身子把那几张纸拿过来放在手上——学校新学期的缴费单、房租、信用卡账单、一张看不懂的、最后是做兼职的工资条。
  每一张上都有时乾的字迹,有几张在数字旁边打了勾,有几张旁边是一些加加减减的算式,纸张薄薄的,周稚澄拿在手里却莫名觉得烫手又沉重像块泡在滚水里的磁。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时乾围着浴巾出来了,头发没擦干还在往下滴水,后背有好几道抓痕。
  周稚澄吓了一跳,三两下把手里的东西塞回他口袋,摸了几下自己额前的头发,然后站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开口:“你……你们……读研,比起本科,学费挺贵的是吧?”
  时乾背对着他,在抽屉里拿出吹风筒,他弯了一点腰,时乾身形偏瘦,能看见几节脊骨的形状,他回头看了周稚澄一眼。“嗯,有奖学金。”
  时乾走到床头把插头插上,开了吹风筒的热风,手拦在风筒前试了试温度。
  “过来。”他看着周稚澄说。
  周稚澄愣了愣,然后挪过去,坐在床上,乖乖让时乾帮他吹头。
  风筒声音大,说话就要更大声才听得见。
  周稚澄心思一拐,提高了音量:“其实我还有点存款。”
  时乾没应,可能是没听到,手还在揉他脑袋,热风把头发上的湿气蒸干,湿气就从其他地方窜进心里,涨涨的,周稚澄抠了抠衣角。
  “诶!我可以借……”
  风筒突然被关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周围恢复安静,四周还全是热气和沐浴露的味道。
  周稚澄梗了一下,把刚刚没说出来的话吞进肚子。
  然后他拉了拉时乾的手,晃了两下,“你去卫生间把我上次放的润肤露找来,我想抹脸,脸太干了。”说完他拿时乾手背在自己脸上蹭蹭。
  时乾皱了皱眉,“什么润肤露?”
  “啧,白色外壳那个,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快点!”
  时乾捞了件短袖往身上套,真的进去给他找了。
  周稚澄马上走去掏自己的钱包,该死,只剩下小两千块,有总比没有好,周稚澄把红色的全掏出来,折了两折,左顾右盼,最后把时乾的裤子捞起来,像一块烫手山芋一样把钱塞进他左边口袋里。
  他蹭地站起来,拿上手机和钥匙,用最快的速度遛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了才朝卫生间喊:“诶!我姐找我急事!先走了啊,擦脸油我下次再抹!”
  没等时乾说话,周稚澄砰地关上门,几乎跑着下了三层楼,跑得气喘吁吁,像在躲鬼。
  第2章 你离我好远
  2.
  周稚澄今年念大三,两千五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全是姐给的,五年前老家拆迁,赔了一大笔钱,姐俩现在银行里存的定期有一大半来自这笔钱,另外的被姐姐用去创业开服装厂,这几年也算赶上风口,现在姐一个月能赚不少钱,摇身一变,成了小富婆。
  这种情况也算暴发户,一夜之间有钱起来的,拆迁款刚到账那会儿,周稚澄请了三天假,周嘉昀把工作辞了,就什么都不干,两人吃饭睡觉都不踏实,轮流盯着那张银行卡,谁都以为是做梦。
  爸妈是在天上施下什么魔法,让孤苦的儿女拼命挣扎着长大之后,毫无预兆地财富自由了。
  周稚澄省钱省习惯了,有钱了抠门劲也改不掉,平日里的生活费根本花不完,他也不管钱,花剩了就全存卡里,姐也是,以前不买护肤品,现在一罐擦脸油非得抠得半点不剩才肯换新的。
  回家路上,他脑袋放空绕了两条街,走到一个蛋糕店,用钱包里刚刚剩下的零钱凑了凑,给姐带了一个千层蛋糕。
  好不容易到家楼下了,又碰见条小土狗在翻垃圾桶旁边一袋没丢进去的垃圾,饿过肚子的见不得狗为两口吃的发愁。
  周稚澄又到便利店,用仅存的三四个钢镚儿全用来买火腿肠。
  出门睡个觉,回到家身无分文,他自己在心里骂了声真是漏财,但也不着急走,把火腿肠包装撕开把小土狗往树下勾,饿疯了的小东西哪顾得了其他,哼哧哼哧就吃起来。
  周稚澄看着小土狗,它边吃东西眼睛还滴溜溜转个不停,可警惕着,周稚澄那股子可怜万事万物的心理又上来了,觉得小狗一定是以前吃东西被抢过被打过才会这样。
  蹲着想了好一会儿,腿蹲麻了,后面还有点隐痛,这点疼又让他想起时乾,周稚澄默默给刚刚把身上两千块扔在他口袋里和买火腿肠喂狗这两件事画了个等号。
  时乾今年念研一,保研上的,准确来说是他同学院的学长,但周稚澄不乐意这么喊,觉得奇怪和尴尬,他们能认识跟这层关系也不沾边,况且他们在学校根本碰不上面。
  时乾没人给他生活费,而且还不知道上哪欠那么多钱,周稚澄认识他的时候他就一直打工,有打不完的工,家教、酒吧服务员、外包项目……什么来钱干什么,在赚钱这件事上几乎算得上拼命。
  一样的,同情心泛滥,见不得什么人因为钱为难,没什么特别的,他经常做这些事,跟睡不睡觉也没关系,换个他认识的稍微熟点的周稚澄也这么干。
  想得入了迷,连身后站了人都没发现。
  周嘉昀看弟弟蹲着傻笑看了好几分钟,跟个小傻子似的对着条土狗笑嘻嘻的。
  周稚澄被人踢了踢屁股,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一回头,骂人的话到嘴边马上软了下来:“姐?你什么时候在的。”
  周嘉昀今年三十几了,未婚未育,脸上看不出一点三十了的样子,自己做服装穿着也时兴,看着跟学校里的女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她眼睛在周稚澄后脖子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开,伸手给弟弟折了半边的衣领整理好,“多大了你,衣服都穿不好像什么样!”
  周稚澄这会儿心里虚着,眼睛弯着对姐笑:“姐,给你买了蛋糕。”他提了提手上的包装,手搭上姐姐的肩膀,推着她上楼。
  家离学校很近,周稚澄不管周不周末,都经常回家住,房子不大,是老式的,带一个小院子,挺温馨舒适的房子,他考上大学那会儿周嘉昀就盘下来说住不习惯宿舍就回家住。
  周稚澄一进门就急着去卫生间,急着照照镜子,刚刚在时乾家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身上的痕迹消了点没。
  周稚澄正把脸凑近镜子左看右看,抿了下自己的嘴,除了还有点肿之外也看不出什么。他又摸摸自己脖子仔细检查,很好,前面也没什么痕迹。
  周嘉昀放了东西,在门边用手敲了两下,“干嘛呢,臭美呢?够帅了崽儿。”
  周稚澄对姐笑笑:“姐我都二十啦,你怎么还跟小时候那样叫我。”
  周嘉昀不干了,“嘿,怎么着,长大了嫌弃姐啦,你二十了就不听姐话啦!”周嘉昀故意摇着头调侃:“现在你心里装的都是相好,把姐晾一边儿啦,小白眼狼。”
  周稚澄最怕她说这个,呼吸都停了一下,“哎哎!别添油加醋!没有的事!”
  周嘉昀可不会放过他,按姐姐的说法,周稚澄撅撅屁股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你跟姐交代清楚,到底是不是正经人啊!”
  太早就成为一个小家顶梁柱的女人,跟人打的交道多,也雷厉风行惯了,一张年轻的脸,说起话来威慑力足,真的像比周稚澄年长很多。
  “不偷不抢的怎么不正经了。”
  周稚澄慢慢地从卫生间出去,坐在沙发上倒水,咕噜咕噜喝了一整杯。
  他偷摸着出门的事情,姐每次都知道,以前搪塞过去几次,但也说得七七八八,总之根本瞒不了。
  周嘉昀担心弟弟被骗身体骗感情,周稚澄以前对她从来没秘密的,哪像现在。越遮遮掩掩越有鬼,正常谈恋爱哪有这样的,不打电话不约会,一周出去一次身上弄成这样,她比周稚澄大那么多,社会上见的人多了去,这不是骗睡是什么。
  “周稚澄,我认真跟你说,你不结婚不生小孩,谈男的还是谈女的,我都没意见也管不着,只要你过得开心,都依你,但你不能为了个什么人,搞得跟丢了魂似的呀。姐把你带这么大,不是让你来给别人糟践的。”
  周嘉昀戳了戳周稚澄脖子后面一块红痕,恨铁不成钢似的:“你看看你看看!”
  周稚澄拿手摸了一下,他自己看不到。知道今天又是不说清楚过不去了,他把脸埋进手心揉了两三下,然后拉着姐坐下。
  “姐,我没骗你,我真的,没在谈恋爱。”周稚澄说。
  果然是这样,周嘉昀更气了,拍了一下沙发,“你给他打电话,说你姐有事找他。”
  周稚澄一惊,怕她来真的。“不用!我自己想要的。”他没撒谎,也不打算骗人,跟姐姐没什么不能说的,他都敢这样回家,还有什么不敢的。
  “姐,我跟你说实话。他不是我相好,他不想谈恋爱,我也不想,就……其实挺单纯的,我只想睡他,我只图痛快,就这么简单,姐你别管我这事儿了,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