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中午十二点多,办公室大部分老师都离开去饭堂了,沈敬文这两天却因为工作效率太低,应该在饭点之前批完的试卷还未完成,无心用餐。
  可红笔落在纸上仿佛千斤重,大脑也像是被冰封了般,他不得不去卫生间清醒清醒。
  冷水泼上脸,顺着下颌线和鼻梁骨滴入水槽,沈敬文撑着手,愣是站了七八分钟,晾干了脸上的水珠,回到办公室,又打开了容爱宝的对话框,很想回复他“不用谢”,可这句话显得多余,他不想随便浪费和容爱宝对话的机会。
  沈敬文对着容爱宝的米菲兔头像看了许久,手指不小心碰到,资料卡上的朋友圈展出了几张缩略图。
  沈敬文定睛一瞧,这很难得,容爱宝的好友圈向来是三天可见,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到任何动态。
  不出他所料,新的图文不是容爱宝的日常分享,而是……轿车转卖。
  照片里是他很熟悉的、容爱宝的车。
  容爱宝当初拿了两三个月的工资换来一部白色的代步车,款式简单、内置低配,沈敬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买车,为什么不攒攒买一辆更好的,住公司用车的机会其实很少,现在网约车方便,车不是那么必要。
  容爱宝却不住地畅想,说有车以后只要想找沈敬文就能随时随地出发,不必等沈敬文来找他,也不必担心大半夜突发奇想却打不到车。
  他还记得容爱宝提车那天,是他们在一起后不久,低配版的轿车卖量很大,4s店没有给他布置提车花篮,容爱宝想要,沈敬文便亲自给他布置了一番,拍了好多张照片,容爱宝偷偷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朋友圈,三天后才解锁,沈敬文隔了三天才看见。
  沈敬文当即退回聊天界面,问容爱宝:为什么把车卖了?
  等了一分钟,容爱宝没有回复他,他只好继续批卷子,焦躁地批完十几份既糊弄老师又糊弄自己的试卷,容爱宝发来讯息:以后想换油车,电车开不远。
  沈敬文倒能理解这个理由,他快速将剩下的试卷批改好,花费午休时间制作评卷ppt,临上课前,给李维打了个电话。
  李维忙碌,挂了他两次才接通。
  “沈老师?你有事可以微信留言,我有时候没办法听电话。”
  “抱歉,你现在有空吗,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关于……容爱宝的。”
  听见是和容爱宝有关,李维忙说:“有有有,您说。”
  “容爱宝在卖他的车,你方不方便先买下来,之后你再过户给我。钱我先转给你。”
  第32章
  沈敬文说完,手机另一端寂静无声,沈敬文有点急、担心容爱宝的车会被别人先下手,又重复了一次,询问李维是否可以帮他这个忙。
  李维沉吟片刻,疑惑道:“沈老师,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买啊?”
  “他肯定不会卖给我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沈敬文无法向李维描述他的心情,亦很难解释李维所问的“为什么”,只说:“这些不重要,李维,你能帮忙吗?我也不知道再找谁。”
  “沈老师,”李维忽然正声正色,“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说。”
  “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没有放下他?”
  李维掷地有声的询问打得沈敬文措手不及,他不确定要回答是或否哪一个,李维才会帮他忙。
  于是沈敬文保留了态度,李维的声音变得稍稍和气了些:“我不是在质问你,我是在跟你确认。”
  沈敬文沉默半晌,略带惆怅地承认:“好吧,是,但这不重要——”
  “重要啊,沈敬文,为什么不重要?!”李维的音量蓦然抬高了一个度,意识到不妥,又迅速压低声量,“如果这都不重要,你觉得什么是重要的?”
  什么是重要的?
  沈敬文的思绪像突然拉闸的灯,一下子灭了。
  容爱宝在分手后不久,有一天忽然发消息说他不懂得珍惜。
  沈敬文很冤枉,他认为自己向来很懂得珍惜,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放在心尖尖,擦拭得不留一点灰尘。
  但他的人生还是布满了尘埃。
  直到现在他依稀记得在福利院过的第一次生日,吹完蜡烛之后,一个完整的十英寸蛋糕要分二十份,生日要和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小朋友一起过。
  他们祝福他生日快乐,但沈敬文不论如何都摆不出笑脸,扫所有人的兴,即便他明白,在场没有人欠过他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失去双亲。
  陈阿姨那个晚上送了他一把儿童天堂伞。
  他以为从此以后福利院和陈阿姨会是他的伞,可慢慢长大,越长越高,小小的儿童伞在常年使用中生锈破裂,再也无法使用。
  不论他多么珍惜这一份独属于他的礼物,淋完雨会将每一个伞骨仔细擦干,晾晒至完全干透才小心收好,收伞时永远会把每一片伞面折叠整齐,恢复它刚拿到手的模样,穿过窄小的伞袋收口,装入其中。
  可只要他使用过,就会有告别的一天,再怎么小心也没有意义。
  所以容爱宝送他的礼物,沈敬文从来没用过,全部收入柜中。
  唯一为了让容爱宝不怀疑他对礼物的喜爱、于是投入使用的u盘,最后却不小心弄丢,再也找不回来。
  珍惜的东西、重要的物品,沈敬文希望能永远看得见,只好不再触碰。
  他不知道他的沉默是否惹怒了李维,对方没等到他的回音,很快挂了电话,最后也没明确答应要替沈敬文将容爱宝的车买下来。
  沈敬文顶着一团乱麻的脑袋给学生上完一节评讲课,回到办公室,看见容有宁在他的工位等待,容有宁一见到沈敬文,二话没说拉着老师到消防楼梯里,没给沈敬文喘口气的时间。
  “沈老师,”容有宁确认四周没人,将防火门合上,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信封,递给沈敬文,小声说:“这是那个u盘的钱,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跟爸妈要点。”
  沈敬文面对容有宁,有很多想问的,关于他的哥哥,可惜他没办法问,只好强迫自己镇定。
  而从业多年,小孩是否撒谎他能一眼识破。
  尤其是对于金钱,这是教师的底线之一,他不得不礼貌拒绝:“有宁同学,即便老师要求你赔偿,也不能是这样的形式,我不能直接接受学生的钱,如果你出于内疚想要赔偿,我建议你让父母出面,我们一起协商。毕竟你现在没有赚钱,花的都是父母的钱,希望你能理解老师的心情。”
  “啊?”容有宁面露难色,不住地往防火门瞥,仿佛生怕有人进来。
  “老师……你先收着吧,我好不容易跟我爸妈……要来的。”
  沈敬文上下打量一番容有宁,敏锐地觉察到容有宁的不自信,他接触过容爱宝弟弟几次,这小孩出了名的狂妄,鲜少表现得这么拧巴。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亲近一些:“有宁,是不是这笔钱对你也很重要?”
  “呃……”容有宁别扭地点了点头,“但是老师你u盘的确是我弄不见的。”
  沈敬文叹了口气,“我不怪你,这件事情老师也有错,没有及时向你要回u盘……”沈敬文顿了顿,目光移至容有宁手中的信封袋上,“但如果你更需要这笔钱,你先留着,等日后你毕业了,工作了,再还给老师。”沈敬文说罢,端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别啊!”容有宁一听见老师打官腔就按耐不住,“沈老师,真的是我好不容易偷、要来的钱,哎呀你收下吧,不然可能……”容有宁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沈敬文没有着急追问,而站在一旁耐心等候容有宁自己说出这笔钱的来由。
  容有宁这幅样子,和他班上小孩连续一周不交作业,他直言要找家长谈话后的反应如出一辙。
  不管学生再混不吝,紧要关头,到底没有太多撒谎、掩饰不安的经验,慌乱得一览无余。
  沈敬文尽可能温和地问:“遇到难事了?”
  容有宁自我挣扎一番,垂下手,沈敬文望着这位马上要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说看。”
  “我想跟我爸妈要钱还你,但他们根本没有人听我讲话,我爸老是出差,我妈天天打牌,我就拿了我妈平时放在玄关的零钱,想着先还你,之后我再跟我妈讲清楚,但……但他们发现钱不见了突然特别生气,大发雷霆,说家贼难防什么的,我妈问是不是我拿的,我当时不敢说是,不然我爸肯定要打死我,我就没讲话,我爸就说那肯定是我哥拿的……因为他最近没工作,缺钱。”
  容有宁紧紧攥住手里的信封,额头掌心冒汗,牛皮纸被揉得发皱,“我没想到我爸这么生气,把我哥叫回家打了他一顿,他们吵得特别凶。我,我不知道,虽然我很讨厌我哥,但是这钱不是他拿的……我也不敢再跟我爸妈讲了,反正这钱来之不易,老师你还是收下吧,不然我更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