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4节
  她在讲故事时一定仔细观察过他的表情,判断过哪些是他感兴趣的。
  想到里面的用心,阿摩利斯整个人像一支被轻轻摇过的香槟,瓶塞紧压,但气泡已在深处欢腾。
  “您,当真是对华国的知识感兴趣?”
  “有值得继续了解的价值。”
  贝杜纳这下是真的迷惑了,“几天前的晚上,你们不是在卧室里共度了一晚上吗,难道只是在谈论东方艺术?”
  “我与洛尔小姐没有发生任何□□关系,那一晚是艾洛蒂小姐犯了错误,才让她滞留在楼里。”
  “我想不出您为什么要拒绝那些身体的快乐。”贝杜纳耸起肩膀,“而且睡一个亚裔女人,还是个囚犯,无人会有负担,
  就算你将来会娶了一位贵族女郎,若对她还未失去兴趣,大可以将她收藏在一间公寓里,这是约定俗成的事。”
  “在你的猜测里,男人和女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就会自动扯开身上所有的衣服,去贴紧另一个人的皮肉?”
  “这座岛上,恐怕所有人都那么以为,再说了,前天您还急切地将她从凌乱的办公室带去弄乱了卧室……”
  “那是洛尔小姐插花的时候被腐蚀性果实沾到皮肤,我将她带去冲水。”
  “没有上床?”
  “从来没有。”
  贝杜纳嘴角翘起:“那看来真是我误会了。”
  “虽然我没有那种想法,但你也不必动那种念头,贝杜纳先生,我不想周遭出现的女性都与你有什么关系。”阿摩利斯语气已经带上警告。
  “先处置好你和艾洛蒂的事吧,你们的办公室恋情已经耽误到了工作。”
  就这一句,前面所有的话在贝杜纳面前都成了徒劳。
  他是过来人,年轻时的真心足够炽热,糊多少层纸盖起来都会被烧穿,一句话,就泄漏了所有的心思。
  阿摩利斯的爱情来得太突然,他还不善掩藏。
  “是我的错,”贝杜纳笑吟吟的,也总算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我来正是要跟你说艾洛蒂的事。”
  ……
  第二日,庄淳月继续为阿摩利斯上课。
  她发现昨天被阿摩利斯拒绝的两个纸折小人被挪到了办公桌上。
  看来虽被嫌弃,但也和她一样被“征用”了。
  在上课之前,庄淳月需要将昨天教过的知识和阿摩利斯复习一遍。
  “你好,我叫庄淳月。”
  “你好,我叫阿摩利斯。”
  “早上好。”
  “早上好。”
  固定音调之后,再怎么复习,阿摩利斯都没有念错过,单字的辨认他也通过了,甚至在庄淳月额外教了笔顺之后,他竟然将字也写了下来。
  “你在想,到底有什么能难住我。”阿摩利斯微抬下巴,是再好的教养也压不住的骄矜。
  “我说过,你可以增加课程,不然我何必为你空出这些时间。”
  庄淳月一面觉得他自大得像孔雀,一面又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学生省心得不可思议。
  她原本还在脑子里设想过,要是这位长官总是怎么也教不会,学到发飙的时候她该怎么应付。
  结果完全不必为此忧虑。
  更高兴的是,加上今天的课时,庄淳月终于攒够了五个小时。
  在她期待的视线里,阿摩利斯拉开抽屉,向她展示里面的照片:“告诉我,你想要哪一张?”
  庄淳月选了一张和爸爸妈妈的合照,阿摩利斯还算满意,将抽屉重新合上。
  如果她选了那张和丈夫的合照,阿摩利斯只能遗憾地告诉她,那张照片忘了放回抽屉,被女佣打扫时丢了。
  这样看来,她并不是很钟情于那位亚裔男士。
  “你很讨厌贝杜纳?”阿摩利斯明知故问,“昨天你对他的态度并不好。”
  庄淳月拿到照片的开心立刻淡下:“他是位花花公子,一切和他靠近的女人都会被传出绯闻。”
  “只是这样吗?”
  阿摩利斯更想知道,如果她知道医院那件事是他做的,那些厌恶会不会转移到他身上。
  “不然还有什么?”
  “如果你在乎绯闻,那为什么要主动和男人传绯闻?”阿摩利斯撑头看她,那些阴雨也下到了他的眼睛里。
  “那只是自保的手段,”庄淳月还是不肯直面问题,“我并没有真正玷辱哪位男士的贞洁,典狱长先生,您的贞洁不就好好的吗?”
  阿摩利斯这几天给她好脸,让庄淳月的胆子涨了不少。
  “不要把我说得像一个在乎贞操的女人。”
  庄淳月胸中自藏了万千雄辩,但看长官显然没有和她斗嘴的兴趣,又住了嘴。
  她只剩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阿摩利斯不软不硬噎了她一句:“你不会认为自己错了,你的脾气顽固得像一只牛皮靴子。”
  道歉也要挑挑拣拣,真是伴君如伴虎……庄淳月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庄淳月暗自在心里腹诽,她认错不是一直挺快的嘛。
  这话只能放心里,说出来他一定又得追究,
  算了,她不与他计较。
  —
  晚上,庄淳月将家人的照片看了好久好久,才贴在心口睡下。
  她做了一个好梦,回到了苏州。
  快步跑过屋前一大片绿荷塘,穿过祖先传下来的状元及第牌坊,跑回家去。
  爸爸瞧着一点没有生病的样子,在摇椅上抽着烟斗看《点石斋画报》,妈妈在旁边拨弄琵琶,眉间没有半点愁绪。
  看她气喘吁吁跑过来,爸爸关心地问:“怎么跑这么急,是打哪儿玩回来的?”
  梦醒之后,庄淳月还喟叹了好久。
  为了实现这个美梦,庄淳月拼劲儿更足了。
  第三天,庄淳月高兴地将上色的纸折小屋子拿了出来。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眼神带着询问。
  “学完一课,就会得到一个小部件,”庄淳月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小人,“等他们凑够了房子、桌子、花园、小狗……我们的第一个学期就学完了。”
  她知道这个“奖励”有点幼稚,不过能让学习进度直观展现,才更能激励学习。
  阿摩利斯优雅地歪了一下头,柔软的发丝卷儿闪着丝丝金光,“看来为了让他们拥有一座庄园,我得继续努力。”
  “我对阿摩利斯先生很有信心!”
  庄淳月不得不说,除开第一次见面,她和阿摩利斯在交流上意外地融洽。
  他本身就是个迷人的家伙,这种迷人不只来自长相,工作上的游刃有余,也有现下和她的谈笑风生。
  二人偶尔也会谈论一下索邦大学里校园生活,谈论音乐,谈论历史,从今天聊到明天,阿摩利斯见识广博,说话克制却有见地。
  聪慧的谈吐,配上那堪称梦幻的容貌和地位,极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在他刻意讨人喜欢之下,没有人能对他保持冷脸。
  何况庄淳月已当他是雇主,拿出无条件拍领导马屁的架势,二人无意间互相迎合,成日里没有一句重话。
  在讲课的时候,发现阿摩利斯喜欢听战争策略,庄淳月就常引申到这上面,简直到了喋喋不休的地步,不过他从不打断。
  在某个不经意抬头之间,发现阿摩利斯在专注地盯着自己,那些话会戛然而止。
  那不是心动,而是对一个人能长成这个模样而感觉到神奇。
  而学生长久盯着老师也不奇怪,那是好学的本分。
  所以她看他,他也看她。
  “淳小姐。”
  阿摩利斯眼底带点笑,在金发映衬下更加熠熠生辉。
  这个人的人生一定平顺到不可思议。庄淳月这样想。
  在长久承受典狱长那让人颇感压力的注目之后,庄淳月已经有了逐渐习惯的趋势。
  叫“淳小姐”是他的要求,阿摩利斯觉得既然教华语,那就该有个华语称呼。
  只是在音调不对时,庄淳月总觉得在听“蠢”字,好在纠正两次之后,他就再没有喊错过。
  阿摩利斯还请她给他取了个华文名字。
  庄淳月本想取得奇形怪状,但阿摩利斯学习的进度突飞猛进,早晚有一天会懂自己名字的意思,她只能规规矩矩地问他:“你对自己有什么期望?”
  “我期望我能……每一觉都睡得安稳。”
  庄淳月抱臂分析起来:“capet翻译过来就是“卡佩”,可以用裴作为姓氏,睡得安稳,那名字就叫夙长吧,你人也长长的,裴夙长。”
  啧啧啧——庄淳月自得点头,她果然还是太会取名字了,这位典狱长真不值得这么好的,但名字取出来了,总不能扔进大海里去。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化成粼粼的湖,“你不觉得睡好觉这个愿望很无聊吗?”
  庄淳月耸耸肩,“我爸也有这个愿望,上年纪了就会这样,很难睡得着。”
  那双眼睛骤然冻住。
  她低头忍笑,这几天下来,她发觉阿摩利斯是可以开开玩笑的。
  阿摩利斯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和她计算起自己的年纪:“我没有上年纪,我十五岁上战场,战争结束那一年十九岁,到今天也才二十五岁。”
  庄淳月觉得,他说起自己十五岁上战场的时候有那么一点隐藏不住的骄傲。
  她微微歪头:“是啊,大概五六年后,我就跟你差不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