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人拿出一根细长的帽针,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水滴形的装饰,也是虹彩色,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
  “针体是钛合金,轻且坚固。这个装饰里也嵌了一点点金属,量很少,但足够产生微弱的屏蔽场,佩戴者不会轻易感觉到。”
  兰波接过帽针,放在掌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效果测试过吗?”
  老人拿出一个小型测试仪,让兰波拿着帽针,按下按钮。兰波感觉到一阵轻微的、仿佛静电般的酥麻感从掌心传来,但没有任何奇怪的迹象。
  “有效范围大概是以佩戴者为圆心,半径一米左右的球状区域。对强效指令可能防不住,但能削弱,能给出反应时间。”
  “够了。”兰波说。
  他付了尾款,约定十月十八日来取最终成品。
  离开裁缝店时,柏林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兰波走在回火车站的路上,忽然想起来恩最近的一些小变化。
  莱恩开始归还借阅的书籍。不是一次性还,而是一本接一本,每次去图书馆就还一两本。
  兰波问过他为什么,莱恩说“看完了”。
  但兰波记得,有些书莱恩借了不到一周。
  还有,莱恩最近在训练后会在训练场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空。
  有一次兰波去找他,看见他仰着头,目光空茫地望着云层,表情平静得让兰波心里一紧。
  但他没有问。
  兰波想,等生日那天,等莱恩收到礼物,等一切都说开了,这些细微的异常都会消失。
  一定会消失。
  十月十八日,兰波再次单独外出。
  这次的理由是“去安特卫普取维修的装备”。
  莱恩点头,说“好”,然后继续读手里的书。
  那是一本关于欧洲古典音乐简史的书,兰波两周前替他借的,但他已经读到最后一章了。
  兰波坐火车去柏林,取了成品。帽子被装在深蓝色的硬纸盒里,用黑色绸带系着。帽针单独放在一个小绒布袋中。老裁缝把盒子递给他时,说:“希望收到的人会喜欢。”
  “谢谢。”兰波说。
  回程的火车上,他打开盒子看了好几次。帽子完美得无可挑剔,线条流畅,做工精细。
  他想象莱恩戴上的样子,想象那个虹彩帽针别在帽檐上的样子,想象莱恩发现礼物秘密时眼里可能闪过的一丝光亮。
  哪怕只有一丝,也够了。
  十月十九日,傍晚。
  兰波回到布鲁塞尔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提着两个盒子,一个装帽子,一个装蛋糕。
  蛋糕是他下午在安特卫普取的,小巧精致,奶油上铺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侧面用巧克力酱写着“pour douze”。
  他特意没告诉莱恩自己今天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推开宿舍区走廊的门时,他甚至觉得心跳有点快,大概是那种久违的、带着期待的雀跃。
  走到房间门口,他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盒子,深吸一口气,刷卡。
  门开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
  兰波愣了一下,站在门口。
  走廊的光斜斜照进去,能看见房间内空无一人。
  书桌整齐,床铺平整,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
  不,更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没人住过。
  “莱恩?”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
  没有回应。
  兰波走进去,把帽子和蛋糕小心地放在餐桌上。
  他打开灯,房间里瞬间明亮。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有条不紊,但就是为什么——少了那种有人存在的气息呢?
  浴室的门关着。
  兰波走到浴室门前,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他转动把手,推开门。
  浴室的灯也关着,只有走廊的光照进去一小片。
  浴缸在阴影里,水面平静,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远处训练场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
  莱恩在浴缸里。
  他半躺在水中,头靠在浴缸边缘,脸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
  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金发散开,一部分浮在水面,像淡金色的水草,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水面是暗红色的。
  不是鲜红,是那种深沉、浓郁、近乎黑色的红,像陈年的葡萄酒,又像落日沉入海平面后最后的那一抹暗光。
  水很清,能看见水下莱恩身体的轮廓,能看见他搭在浴缸边缘的那只手。
  手腕浸在水里,水面刚好没过那道伤口。
  兰波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样子,只能看见一缕缕更深的红色从那里缓慢地飘散出来,像墨滴入水,缓缓晕开,融入整缸暗红。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停止了。
  兰波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呼吸,听不见任何声音。
  世界好像变成了一幅画——
  一幅过于精致、过于安静、美得让人心口发疼的画。
  莱恩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嘴角没有痛苦地紧绷,眉头没有皱起,整张脸放松得像沉入了最深的睡眠。
  水面的微光在他脸上流动,勾勒出鼻梁的线条,眼窝的凹陷,下巴柔和的弧度。
  他像是睡着了,在一个暗红色的梦里。
  兰波的目光慢慢移动,从莱恩的脸,到他浮在水面的金发,到搭在浴缸边缘的手,到水下模糊的身体轮廓,最后回到那一缸暗红色的水。
  水的颜色在变化。
  随着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窗户,水面会泛起短暂的、虹彩般的反光,紫、蓝、暗红、金,像那块异能金属转动时的光泽。
  眼前的画面有一种残酷的、令人窒息的美感。像是某种献祭,又像是某种决绝的告别。
  兰波终于动了。
  走到浴缸边,蹲下来。水面的倒影晃动着,莱恩的脸在水波中微微变形。
  兰波伸出手,指尖悬在莱恩鼻尖上方。
  停了很久。
  没有呼吸。
  或者说,即使有,也微弱到他感觉不到。
  他的手没有抖,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的一部分。然后他收回手,轻轻碰了碰莱恩搭在浴缸边缘的那只手。
  皮肤冰凉,但还柔软。
  兰波握住那只手,手指扣进指缝。很轻地握着,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就这样蹲在浴缸边,握着莱恩的手,看着莱恩安详的睡脸,看着那一缸暗红色的水。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
  虹彩般的光在水面流转,在莱恩脸上流动,在兰波静止的背影上划过。
  然后消失。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顶灯苍白的光。
  餐桌上的两个盒子静静地立着。蓝色的装帽子,白色的装蛋糕。绷带系得精致,包装完好。
  它们在那里,像是两个还没送出的未来。
  兰波没有动。
  他只是蹲着,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水面偶尔泛起的、虹彩般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卷一完结啦!接过渡卷,就开卷二啦,小剧场在下一章!感谢宝贝们追到这里!
  第65章
  【65】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时, 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
  灯没开,但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把灯罩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红。他盯着那团光影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像刚格式化过的硬盘。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哼歌。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 是首老歌。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转过头, 看见鳳聖悟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小桌旁, 手里拿着把水果刀,正低头削苹果。
  苹果皮连成一条细细的螺旋,垂下来, 在桌边轻轻晃。
  窗外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 想叫“磐”, 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一阵刺痛。
  鳳聖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停下削苹果的动作,转过来看他。
  “醒了?”他说, 声音很平常, 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慢,像生锈的机器。
  鳳聖悟放下苹果和刀, 起身走过来。他先探手摸了摸栗花落与一的额头, 手心温热干燥。
  “还有点低烧。”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栗花落与一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