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除去那些被关押在重点看护区的病患以外,其他表现良好的病患可以像玛丽安一样自行前往食堂就餐,在短小的走廊闲逛,再去活动室休息一会。
  阿卡姆精神病院的活动室设有两扇门。一扇门通往轻中度患者住着的病房走廊,另一扇门通往心理诊疗室所在的走廊。
  每个门门外都有两名安保人员负责看管,他们的身上配备着剂量足够的麻醉剂和泰|瑟|枪。在那些精神病患闹出事情来的时候,他们可以第一时间镇压暴动。
  “下午好,安德鲁、比尔,”玛丽安和门口穿着漆黑制服、左边胸口印着阿卡姆的标志“a”的安保人员打了个招呼,“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对吧?”
  “比起上周好太多了,起码能见到点太阳。”安德鲁掏出钥匙替她打开了通往活动室的铁栅栏。
  玛丽安道了声谢,在安德鲁开启下个话题前走了进去。
  活动室摆设简单,被焊接在地上的圆桌和椅子是放眼望去数量最多的家具。
  三个和她一般穿着亮眼橙色病患服的人,已经结束午餐的阿诺德抢占了电视机前唯一的沙发,被固定在墙上只有12寸大小的电视机时不时闪烁几下,灰白的雪花发出滋滋的响声。
  其他两人则坐在一盘国际象棋的两边,正在专心致志地对弈。
  今天活动室的值班负责人是耶利米·阿卡姆医生,他正在角落里和下属交谈着什么。
  玛丽安径直向他们走去,她的鞋子碾过地板,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
  “下午好,阿卡姆医生,”她在一个让这些穿着白色长袍的医生产生足够的安全感的位置停了下来,“5分钟后克劳福德医生和我有一场谈话预约,请问你现在方便陪我过去心理诊疗室吗?”
  “当然,玛丽安,”耶利米温和地笑着说,他摆了摆手示意年轻的下属留在活动室,“跟我来吧。”
  从活动室前往心理诊疗室的这段路程需要医生陪同才能通过。
  尽管玛丽安是所有医护人员心中公认最省心的病患,但阿卡姆精神病院的某些规矩也不能破坏……这样想着,耶利米的心却不由自主地在走出活动室的那一刻稍稍放松了些。
  刚刚活动室里的那些病患手上沾的血已经比这座精神病院收容的患者数量还多了。
  和他们比起来,玛丽安几乎可以称得上正常。
  她彬彬有礼、温柔和善,更不要说有那样一张迷惑人心的脸。哪怕耶利米认真研究过她的档案,也曾在她备感亲切的微笑中产生过极为可笑的念头——
  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这样念头的出现仅是“偶尔”。
  耶利米在这座精神病院待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已经从最初的雄心壮志到现在的麻木不堪。尽管他的心里依旧藏着“要治愈他人、拯救他人”这样的梦想,但也很难对其抱有希望。
  或许玛丽安真的有会被治愈的那一天,但他也不会是她的主治医生。
  耶利米瞪着近在迟尺的门,他知晓这座医院最受欢迎的心理医生就在门后。
  他曾经靠着丰富的经验和不错的技术赢得过那个称号,但自从门后的那位被重用后,一切都变了。
  “你的心理诊疗是2个小时后结束,我没记错吧,玛丽安?”他忍不住向身旁的玛丽安确认。
  “是的,阿卡姆医生。”玛丽安扭过脸,她如玻璃珠般的绿眼睛倒映着对方努力克制的神情。
  男人摆出的微笑在脸上堆积起两块僵硬的肉,他厚重的眼镜后面盖着的眼睛低垂着,死死地盯着地面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似乎想从缝隙里挤过去窥伺这场心理诊疗的全程。
  于是玛丽安善解人意地提议道:“结束后能方便你过来接一下我吗?你知道的,克劳福德医生不像你这般亲切,他一般都是直接呼叫安保人员让其将我们送回去。”
  “我会的,这是我的职责,”耶利米现在的神情自然了许多,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好脾气医生的模样,“我们一会见,玛丽安。”
  玛丽安的绿眼睛眨了眨。
  坐冷板凳的耶利米一如既往地燃烧着嫉妒的火焰,这可比门后的老狐狸好对付多了。
  关于“耶利米·阿卡姆”的信息从她脑海中浮现的下一秒,数个有趣的计划也出现在了那里。
  玛丽安熟练地看着那些计划表上列出的“1234……”越来越长,里面的步骤措施从上到下,越来越符合周围病友的精神水平。
  唉,虽然这三个月来她已经感叹了无数次,但她现在还是要再感叹一次——
  她失忆前绝对是个控制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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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黑发绿眼的玛丽安
  第3章 ◎现在,阿卡姆岛。◎
  克劳福德处理咖啡的水平向来不错。
  浅中烘的牙买加蓝山咖啡粉使用冰滴处理,每分钟能产生4-5滴萃取出的咖啡液,大概需要8小时才能制作出玛丽安和他手中拿着的分量。
  已经在心理诊疗室坐下的玛丽安轻抿一口咖啡,淡淡的类酒香萦绕在她的舌头上。
  哪怕对于她的饥饿感毫无缓解作用,但在吃了足够多阿卡姆精神病院食堂的饭菜前提下,这样水平的冷滴咖啡已经是豪华奖励了。
  她将咖啡放在前方的木质杯垫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被固定住的金属椅的两边。
  金属椅从上到下有6条用来束缚病患如同锁链般的带子,玛丽安从未使用过他们。
  克劳福德对于心理治疗有一套自成体系的流程,在他们第一次心理治疗的时候,他就让在旁边观看的耶利米解开了把玛丽安和金属椅固定在一起的束缚带。
  “对于知晓礼仪的人,我们要回报相同的东西以示尊重。”面对耶利米不赞同的眼神,克劳福德这样回答。
  在第二次心理治疗的时候,他就不再让其他人进入到这个房间了。
  他说:“两个人坐在对面询问一个人问题,这是审讯而不是治疗。”
  克劳福德年龄介于50-55岁,个子不高,眼神明亮,身材有过锻炼的痕迹,夹杂着雪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去。
  他没有如耶利米或者阿卡姆精神病院的任何一个医生一般穿着统一白色的制服,玛丽安每次见到他都能看到他穿着新搭配出的服装。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穿了一套暗色打底、红色纹路的苏格兰格子西装,今天穿的则是一套浅色的千鸟格西装,领结则以他不加掩饰偏爱的温莎结打法圈住了他的脖颈。
  有些时候玛丽安还是理解为什么耶利米会羡慕又厌恶着克劳福德的。
  有那么能装的同事整天在身边晃悠她也烦。
  克劳福德是个很装的人,玛丽安从第一次接受他的心理诊疗的时候就知道。
  巧合的是,她也是个很装的人。
  他们礼貌地相互打了个招呼,问候了一下近来的情况,还顺着手里的冰滴咖啡手艺开启了一个短暂的异国话题。
  玛丽安打赌他有一个日本朋友,也可能是曾有一个日本朋友。
  在气氛祥和得像是在咖啡厅慢悠悠地享用着下午茶而不是在一个血迹斑斑的精神病院的时候,克劳福德问:“你喜欢雨吗,玛丽安?”
  “可以不喜欢。”
  “上周下了一整周的雨,如果选择开车的话原先半小时的车程在高峰期要两小时才能通过,而公共交通的话地铁和轨道挤满了人,他们在车厢里面挤着的样子像在玩沙丁鱼游戏,”他问,“你喜欢哪一个?”
  玛丽安:“我会骑车。”
  “这样大的雨可不是雨衣能挡住的,”克劳福德说,“你的鞋袜、裤子、头发会在1分钟内变成黏糊难受的海草粘在你的皮肤上。大雨拥有让大多数人失去体面的能力。”
  玛丽安:“我会留在家里。”
  克劳福德:“一种以躲避来解决问题的方法,但确实可以使用。”
  他的声音平缓得宛如在弹奏一首古典钢琴曲,以典雅独特的节奏感响起:
  “人类是穴居动物,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时候蜷缩在温暖的地方能给予我们平静的安全感。头顶是足够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的灯光,你可以看清房间里的布局。你在一张床上,床边有床头柜,床头柜边是房间的门。”
  “那扇门开着吗?”
  玛丽安:“开着。”
  克劳福德:“你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片框,只要你侧头看去就能看到上面有什么。他们的照片在离你最近的位置,每次你陷入梦想的时候他们都陪伴着你。你看到了什么?”
  “我和我的家人。”
  他问:“你的哥哥还有你的父母?”
  玛丽安不想再陪他玩这个无趣的心理游戏了。
  她乱说一通:“是的,还有我养的那只狗,我的姑妈和她丈夫的表哥的儿子的舅舅的婶婶的表妹的侄子的女儿和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