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行,你怕。”闻昭固执地不松手,眼睛却紧紧盯着那针已经落在了他哥的胳膊上,整个人都绷紧了,站得笔直,那针似乎也扎在了他身上,眼看暗红色的血液沿着抽血管缓缓流淌,闻昭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也被抽走了似的。
  “好……”
  赵危行唇角不自觉弯起,他仰头将身子向后靠,放纵自己仰倒在昭昭的怀抱中。
  好舒服。
  他的小孩儿好乖,把他抱得更紧了,赵危行闭着眼,陷在柔软的黑暗中,脸颊和眉梢还落着手掌温热的触感,他愉悦到头疼都缓解了许多。
  “好了,送到检验科吧,一小时后去机器取结果。”
  “谢谢您!”闻昭双手接过采血管,转身将赵危行扶起来。
  他哥果然病得好严重,身上软绵绵的都没什么力气了,走路时不自觉都会将重量压在他的肩上。
  闻昭更心疼了,他连忙把他哥扶到一边刚刚空出来的软椅上,摸摸额头,似乎比在诊室里时还烫了,刚刚就已经三十九度五,这会儿估计更高。
  眼看赵危行已经烧得没了力气,脱力般倚在软椅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明明浑身滚烫,却时不时轻轻发抖,牙关发颤。
  闻昭从没见过他哥病得如此虚弱,记忆里,赵危行几乎是坚不可摧的,连小感冒都很少,现在全然没了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样子,只剩下被高烧折磨的摇摇欲坠的狼狈。
  “哥,你先休息会儿,我去送个血。”闻昭的声音也跟着打颤。
  “我去吧。”池轻尘恰到好处地开口,“你陪着你哥。”
  “好、好……”闻昭咬着下唇,“多亏有你。”
  “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赵危行费力睁开眼,模糊地看见昭昭担忧的神情,他张了张口,想安慰昭昭,却没什么力气,只轻轻把额头抵在闻昭的肩上,发出几丝气声,“不吃……宝宝……让我靠一会儿……”
  “嗯嗯!我在呢我在呢。”闻昭立刻应声,他半蹲在软椅旁边,努力撑起背,把肩膀抬得高了点,争取让他哥能靠得舒服一点。
  或许是生病时心态格外脆弱,又一直在被浑身上下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疼痛折磨,赵危行额头贴在闻昭身上,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比高烧还要热。
  “昭昭……我的宝宝,如果哥哥生病死了,你会不会一直记得哥哥?”
  闻昭倏地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惊声,“哥,你在胡说什么!”
  赵危行苦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手指轻轻抚摸着闻昭柔软的脸颊肉,“我说真的,生老病死,意外常常来得太急太快,总在猝不及防之间……”
  闻昭眼眶也瞬间红了,他想去捂住赵危行的嘴巴,却被赵危行虚弱地抬手挡住,闻昭就不敢动了,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这种事,他不愿意想,“哥,你别说了……”
  可他哥的视线虚虚落在半空中,仍自顾自地低语,“本科时有一个隔壁班的同学,前一周还在微信问他项目数据,都好好的,没几天,忽然就收到了他在医院急病抢救无效去世的消息……”
  “昭昭,哥哥如果有一天也这么离开你……那就把哥哥忘了吧,哥哥只想你好好生活,天天开心、无忧无虑……”
  哪怕做一只小仓鼠也好,睡醒了吃、吃饱了睡,藏藏食物、跑跑步,小小的脑仁里面不盛装一点烦恼。
  赵危行平时心里坚强,对自己的掌控和要求也极高,他从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但此刻却不知怎地,他越想越害怕,轻轻抚摸着闻昭的脸颊,那种害怕,甚至到了一种极致的程度,变成了恐惧。
  他怕的不是这一次的病痛,而是那种无法和昭昭长相厮守的悔恨。
  “哥……不要……你不会的。”闻昭眼中逐渐蓄满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听着他哥有气无力的声音,还有令人心惊胆战的话语,闻昭忽然好伤心好伤心。
  他只要稍微往那个方向一设想,就觉得心脏痛到无法言喻,甚至连呼吸都被剥夺了。
  生与死的话题太过沉重,以前从没有人提起过,他们都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都执拗地认为,彼此是能陪伴着共度一生的人。
  闻昭打心眼里知道,如果赵危行死了,或者说,甚至是他死了,他们两人无论谁先走,留在世界上的那个,都绝对不会毫无负担一身轻快地活着。
  在这一刻,闻昭忽然更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
  身边人来人往嘈杂不已,脚步声、咳嗽声、说话声,全都融为了嗡嗡的一体,闻昭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里就只剩下了赵危行,他最最亲爱的哥哥。
  闻昭专注地看着他哥,双手握住赵危行的手,紧紧攥住,用力到指尖发白。
  “哥,你现在就是生病了在胡思乱想!”闻昭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他向内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办了个笑脸,乐观地说,“就是发高烧而已,不要担心!打个针就好啦。”
  赵危行眼神闪了闪,镜片划过一抹光。
  闻昭正安慰着他哥,后面的话,那些彻底想通了的真心和爱意,几乎完全没有阻碍,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笑着说,“而且,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呀,哥,我确定我喜欢你!不是亲人的喜欢,是对爱人的喜欢,我喜欢和你亲吻,也喜欢你的一切,没办法容忍你以后有了别人不要我的生活,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赵危行完全没料想到闻昭说了什么,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觉得自己可能是烧出了幻觉。
  “昭昭,你——”
  赵危行下意识直起腰,他身子绷得紧紧的,迫切地想要寻求到那个定数。
  “哇——!!!”
  忽然,一道刺耳的哭喊声划破他们之间飘忽不清的缱绻,直直扎进耳朵里。
  赵危行的追问被硬生生打断,他不满地皱眉看去,闻昭也跟着他哥一起转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头上贴着退热贴,在地上转圈打滚,边哭边闹,指着他们的椅子大声哭嚎。
  “这是我的位置!你们俩都给我起来!凭什么坐这儿?我先来的,就该我坐!”
  旁边的妇人一脸漠然,甚至没有出手阻止,理所应当地任由孩子哭闹。
  男孩的吵闹在安静的医院里格外刺耳,蛮横又不讲理,惹得周围的人纷纷投来视线。
  闻昭起身,轻声向那个妇人解释,“女士,这里是公共休息区,我刚刚看没有人,才扶我哥哥坐着休息一会儿的。”
  妇人没说话,小孩儿听到闻昭的解释,哭声更加尖利,“什么没人!我刚刚让我妈带我去上厕所了,之前都是我在这里坐着的!你赶紧滚开!”
  一旁其他椅子上的病人被魔音贯耳,本就病着,被这么一吵,纷纷痛苦捂住耳朵。
  那男孩见赵危行仍然坐在椅子上,气愤地从地上跳起来,用力推了赵危行一把,先把他推下椅子。
  谁没有料到小孩子竟然忽然暴起,虽然岁数不大,但憋着的劲儿却不小,闻昭看见他哥被狠狠推了一下,半边身体几乎要掉下椅子,那本就苍白的脸色立刻更惨淡。
  闻昭瞬间冷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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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消毒水的气味连带着小孩子身上那一股浓郁的烤肠味一起钻进闻昭的鼻腔。
  闻昭有些厌恶的皱起眉。
  闻昭的精神状态本就因为他哥生病而紧紧绷着, 忽地被这么一激,他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出门在外,闻昭完全不会在乎, 就算他占理,就算是小孩子胡搅蛮缠, 他也只会淡淡一笑, 随旁人去,将座位让给小男孩,自己换个位置。
  这也正是为什么周围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像个软包子一样, 就算被人冒犯了,也会先让步,捏一捏也只会变成扁扁的模样, 不吭声, 从没脾气、很好欺负。
  闻昭自己无所谓,但是,他也是有情绪的, 他也会护短的。
  他的逆鳞是他的哥哥。
  只不过赵危行平日很少有露出弱势被人欺负的时候,此人看似斯文,却在不动声色中处处占领主导位,所以这么多年, 闻昭从没生过什么气。
  但现在, 他哥正生病, 发着高烧, 没什么精力,还被人蛮不讲理地推搡,闻昭一点也忍受不了。
  他立刻扶住赵危行, 强硬地按着小男孩的肩膀,把人推开一段距离,转头忧心地问,“哥,你没事吧?”
  赵危行闭着眼,深深皱着眉,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手臂垂落,指尖勾住闻昭的手指,这才缓过一口气,用力睁开眼睛,声音虚弱沙哑,“没事,昭昭,你……”
  小男孩被推开,立刻闹得更大声了,嗓门又尖又刺耳,“你竟然敢推我!”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喊叫,“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