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崔人往没有反抗,放松思绪,沉入梦乡。
  他脑袋不太清明,有些渾渾噩噩,扶着头稍稍晃了一下,崔人往疲累地掀了掀眼皮,視线对着自己的脚尖,他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
  “嘀嗒”的水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崔人往看见一道深色的水流蜿蜒流到他面前,就在他脚尖前积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摇晃的視线顺着水流往前,停在了半掩的浴室门前。
  像是回應他的视线那样,那扇门缓缓拉开了。
  暖色的浴室灯光下,穿着睡袍的女人沉在浴缸里,挂在鱼缸上的纤細手腕上有一条伤口,鲜紅的血液从那里落了一地,像是一条不祥的紅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着女人的手腕,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了无生气跪倒在地,脑袋低垂靠着浴缸。
  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腕上,有如出一辙的伤口。
  崔人往:“……”
  流到他面前的水被染成了红色,他稍稍动了动脚,脚底粘稠的触感和窜入鼻腔的血腥味让他有些晃神。
  崔人往安静了片刻,意识到他应该是做了一个噩梦。
  “原来这个房子里有一只魇鬼。”崔人往恍然大悟,怪不得朱耀会失眠。
  他并不是因为曾经做了坏事而无法入睡,他是被魘鬼缠上了。
  崔人往摸了摸袖口,虽然是在梦里,但老张给他准备的压胜钱还在。
  或者,在梦里,或许應該什么都在。
  崔人往尝试着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果然,摸到了一叠符咒。
  嗯,是他最近剛上网课学的雷光咒。他写了一沓,老张抽走两张后给锁在柜子里了,说是危险品不许随便乱放。
  一道雷光一闪,梦境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一道黑影逃窜。
  “站住。”崔人往拦住它的去路。
  他板起脸。
  老话说鬼怕恶人,他觉得自己现在还挺坏的。
  魘鬼果然讨饶:“饶命啊!我只是想吸点精气,就放我一马吧!”
  崔人往沉着脸没吭声。
  他还在想怎么威胁他,这小鬼已经顺杆爬开始拍他马屁了:“不知阁下是哪里修行的高人?真是慧眼如炬!居然一下就看穿了梦境……”
  崔人往回过神。
  这也不难看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案发现场是怎么样的,网上的各类流言实在太多了,警方并没有公布详細的案发现场情况,只确认了两人都是自殺。
  所以,关于他父母死亡的画面,他只有想象。
  魘鬼给他看的,就是他这么多年来构建的想象。
  其实用的画面,是他妈妈一部电影里的自殺画面,再加上了他的父亲而已。
  实际上……
  崔人往猜他们應該不是割腕的。
  一团黑雾一样的魘鬼微微鼓动,崔人往莫名能感觉到他似乎还在酝酿什么坏主意,没在他面前表露太多情绪,收回了目光说:“昨晚你也在这里嗎?”
  “嘿嘿,在的。”魇鬼谄媚地回答,“我不过是,勤劳地讨口饭吃。”
  ——意思是他勤劳地魇了朱耀一天又一天,勤勤恳恳偷别人的精气。
  某种程度上也是恶人自有恶鬼磨吧。
  崔人往问:“那你应该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
  “知道知道。”魇鬼尖声细嗓地笑着,“您原来是来断案的啊!”
  “既然这样,不如直接看看——”
  眼前的黑雾忽然朝他扑了过来。
  崔人往没躲,眼前黑幕转场般暗了一两秒,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对面的朱兴邦。
  他看起来已经受伤了,体型高大的男人慌张地看向身邊寻找武器——他身上有血迹,但恍惚间崔人往没看清伤口。
  他的视线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忽然快速接近了朱兴邦。
  朱兴邦发出了野兽一般的临终惨叫,他的双手死死地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崔人往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魇鬼让他看的似乎是凶手的视角。
  他看着“自己”一下又一下地挥动刀子,泄愤一般在失去意识的朱兴邦身上劈砍——他用的就是店内的刀。
  又是一声惨叫,视线猛地转向,他看见王小妹从楼梯上滑下来,张大着嘴哭喊,颤抖着手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想扑向朱兴邦。
  “他”转身迎了上去。
  杀死王小妹以后,他上了楼。
  孙凤吓破了胆,尖声叫着让朱耀快跑,但他躺在床上,身体微微抽搐着,没有任何回应。
  ——他被梦魇住了。
  那天,这个房子里发生凶杀案的同时,一只魇鬼正在进食。
  血溅在颜色暗沉的床单上,杀死朱耀的那一瞬间,崔人往察觉到这个梦就要结束了。
  朱耀死了,魇鬼的食物消失了,他应该会溜走。
  但他听见身后还有脚步声。
  回头。
  崔人往在内心催促,“他”慢慢回过头,看向了身后的人。
  ——褚明心。
  她浑身都是血,双眼失神,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
  她居然开口了,她问:“是我杀的嗎?”
  “都是我杀的吗?”
  魇鬼尖细的笑声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崔人往只觉得脚下一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浑身一震,一双手扶住了他。
  “没事吧?”
  崔人往睁开眼,对上谢重阳担心的脸。
  “你、你好像做噩梦了。”谢重阳拧起眉头,“剛刚好像在发抖……啧,我就说你们这种没经验的人,头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案发现场还是不能太勉强吧?”
  “看你白天的反应,我还以为你真没事呢。”
  他嘴上不停,用纸巾按着崔人往的额头,一股香精味蹿入鼻子,崔人往推开他打了个喷嚏,拧眉问:“你的纸巾怎么这么香?”
  谢重阳无言:“不是你非要买这款的吗?你说这上面有彩色小熊。”
  崔人往盯着上面印着花纹的纸巾沉默下来。
  好像……确实是他。
  但他又不知道还有香味。
  尴尬地轻咳一声,崔人往说:“我刚刚见到鬼了。”
  那个梦应该大半都是真的,只是最后的结尾不知道是不是魇鬼的自由发挥——这混账东西故意在最后吓唬他一下,要从他这里薅点精气再走,还真是贼不走空。
  崔人往目光深深,过几天得把老张和李胡胡叫上,把他彻底抓住。
  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谢重阳关切地问:“真有?怎么样?”
  崔人往抬起眼:“这个屋子里,当天还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魇鬼:桀桀桀,吃饱喝好!
  崔人往:断头饭,好好吃吧。
  第103章 线索
  既然当时褚明心就在现場, 那“他”是谁?
  她当时的情绪也很不对劲,是真的患有某种精神疾病,还是之前还发生了什么?
  崔人往站起来:“我们得去渐渐褚明心。”
  “她见过凶手。”
  謝重陽立刻来了精神:“好!”
  他开始想象, “见过凶手,但她却什么都不说,会是什么样的原因呢?”
  崔人往撑着下巴, 又想起最后夢里, 褚明心说的那两句话——“是我殺的嗎?”
  “都是我殺的嗎?”
  他轻声说:“会不会, 她也根本分不清。”
  謝重陽挑眉:“这样的话,她應该是重度精神病患者了。”
  “她父母應该早早拿出证明,也不用现在还得进行精神鉴定了。”
  “嗯。”崔人往没什么精神地按着腦袋,“还得见见她才知道了。”
  “你怎么了?”謝重陽有些担心,“消耗大嗎?”
  崔人往打起精神:“没事。”
  ……被可恶的魘鬼薅了一口而已。
  迟早找回場子。
  默默在内心记上一笔, 崔人往装作风轻云淡地正要开口,謝重陽已经伸手把他的腦袋按向了自己。
  突然脑袋靠上了谢重阳胸膛的崔人往:“……”
  安静了片刻, 意识到谢重阳似乎没打算松手,崔人往终于开口:“……做什么?”
  “你再休息一会儿。”谢重阳拍拍他,“等七八点, 同事来了,咱们就回去了。”
  “回去休息一下,我跟老陆约个时间,咱们去见见褚明心。”
  崔人往:“……”
  “我刚刚是中招了才睡着的。”
  “否则在这种地方……”
  他目光扫过沾着血迹和圈着被害人区域的床铺, 仿佛沾着洗不净脏污的墙壁和漆黑的地板缝隙,诚实地说, “我應该是睡不着的。”
  谢重阳哑然,松开了他的脑袋:“好吧。”
  “那你只能撑到有人来了,仔細跟我说说那个夢?”
  “嗯。”崔人往应了一声, 把以“凶手”视角体验的夢境,尽可能详細地复述了一遍。
  谢重阳一遍问他细节,一遍跟他一起提供各种猜想,把案情梳理了一遍之后,崔人往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