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算数吧?”
  午饭前又问,宁微之前都会细心安抚他,这次终于被问烦了,将剥好的橘子放进水果碗,抽一张纸巾慢慢擦着手心,再抬眼时露出一丝锋芒。
  “如果不算数,你是不是还要我把关起来,还要继续用提纯剂永久标记我?”
  连奕一怔,停了一秒,说:“不会。”
  他在撒谎。宁微可太了解连奕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连奕捏着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视线转向别处,讪讪地说饿了,要喝粥。
  宁微叹口气,终究没说什么,起来去给他煮粥了。
  粥刚煮好,江遂就来了。
  他刚上任,这几天忙得连轴转,西陵岛爆炸的善后,冯观荣留下的烂摊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案头。好在云行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再忙也没了后顾之忧。这几日雷厉风行地抛出去几手,那些不良影响总算压了下去。不过他人也累得够呛。
  今天挤出一小时私人时间,便过来看看连奕。
  “宁微,你哥来了,”江遂当着连奕的面,很平常地跟宁微说,“在楼下花园等你。”
  宁微“嗯”了一声,洗干净手,跟连奕说:“你们聊,我下去找我哥。”说罢便开门走了,完全没注意连奕瞬间黑下来的脸。
  江遂和连奕聊的话题多半是政务和敏感话题,宁微虽然和连奕有很多事情说开了,可到底涉及新联盟国的核心事务,他身份仍然敏感,留下来不合适。
  江遂等宁微关上门,慢慢踱到床边,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果碗吃橘子。
  “你带他来干什么?”连奕十分不悦地质问江遂。
  “他要来,我能拦?什么理由?什么身份?”江遂三连问将话堵回去。
  江遂冷笑一声,点他:“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你这么大敌意,原本宁微没多想,这下也要想一想了。万一突然想明白了,这种白月光的杀伤力,你确定能扛得住?”
  连奕不说话了。
  看他憋屈成这样,江遂有点不忍心:“你说你,既然这么在意,干嘛救他?”
  吴秉心那一刀是冲着宁斯与胸口去的,若不是连奕挡下来,结果只会凶多吉少。江遂当然知道连奕没那么有良心,不会因为宁斯与折回去救他,就会放下心结,冒着危险挡下那一刀。
  “宁斯与要是死了,宁微永远过不去这道坎。”连奕呼出一口气,实话实说。而他和宁微,往后余生即便生活在一起,也无法再回到最初。
  宁微对宁斯与的感情,很复杂,也牢固。一段牢不可破的感情里面,必然掺杂着爱情、亲情、友情,只是这里面占比不同。或许宁微意识不到,但不管怎么分配,宁斯与对于宁微来说,都是别人无法取代的。
  连奕无疑是幸运的。他们看起来是在错的时间相遇,其实只有连奕知道,那时间,是对的。
  早不得晚不得,只有在那一刻,他们遇到了,才能为后来的相爱也好、相恨也罢,在天堑中间架起一条绳索。尽管危险重重,但只要顺着绳子走,总能和对方重遇。
  他在万分之一的时机中,遇到了宁微,又在险象环生的境遇中,抓牢了宁微。
  哪怕差一点点,两人都有无限种可能失之交臂。
  这无限种可能中,宁斯与占了首位。
  连奕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病房在三楼,视野正对着楼下花园最好的位置。园子里植被葳蕤,透过枝叶缝隙,能隐约看到两道人影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是宁微,只露出一点白色衣角,是今早梅姨刚送来的两人衣物。
  连奕一声不吭,从衣架上拿过一件外套穿上,然后在江遂惊异的目光中,坐进放在墙角的轮椅里。
  江遂觉得连奕在挑战自己的智商,抬脚踢了踢轮椅:“什么时候瘸的?”
  连奕理所当然地使唤新任军委会副主席:“推我出去透气。”
  头顶上的桂花馥郁醇香,绕过鼻尖,宁微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
  “又馋了?”宁斯与笑着打趣。
  宁微摘了一小朵放在鼻尖嗅闻,吞吞口水:“想吃哥做的桂花山药,桂花蜜藕,还想喝桂花茉莉。”
  西陵岛上没有桂花。小时候,有一次宁斯与出任务回来,带了一包干桂花。擅长开枪的手做吃食也很绝,桂花配上蜂蜜,融进宁微最爱吃的这两种根茎类食物中,让宁微唇齿留香。这些普通人常见的口腹之欲和浅淡快乐,对宁微这种在西陵岛长大的孩子来说,弥足珍贵。
  有一次他贪吃,将哥哥做的所有菜都吃光了,晚上撑得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说。被宁斯与发现了,起来给他做桂花茉莉,里面还加了山楂。喝完还是睡不着,宁斯与就牵他绕着宿舍门口那条路溜达到深夜。
  宁斯与想起那天,想去过去的很多个日日夜夜,想着想着就笑不出来了。
  “阿微。”他静静地看着宁微,眼神中有很多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哥?”宁微见他忽然沉重下来,心里也莫名跟着发酸。
  宁斯与像小时候那样牵住宁微的手,顿了顿,突然说:“你跟连奕……”
  连奕没醒的时候,宁斯与来过几次,宁微都是冷寂焦虑的。今天再见,宁微的变化很明显,是一种先前从未有过的松弛和快乐。这变化很微弱,但宁斯与还是立刻捕捉到了。
  话没说完,宁微以为宁斯与问连奕的情况,便说:“他没事了,再有一周能出院,他……”宁微停了停,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赧,有些小小抱怨,“跟个小孩子一样。”
  宁斯与定定看着宁微,这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只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已经没必要问了。
  没必要吗?宁斯与又想。他转过头去,压住颤抖的呼吸。
  “哥,你不用担心。”宁微不知道宁斯与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下去,只以为之前连奕做的那些事让宁斯与还是不能原谅,便有些着急地保证着。
  宁斯与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转回头直视着宁微:“在我眼里,你也是小孩子,不要先替别人着想。伤害过你的人,你可以选择原谅,但我不会。”
  宁微抿住唇角,眼圈蓦地红了。
  哥哥站在金桂树下,翠绿色的枝叶和金黄色的花朵笼罩住这个山一样的男人。他刚毅,坚韧,对宁微的爱从来不讲条件和结果。他给宁微撑住的不止是一片晴空,还是晴空下所有的空气、水和养分。
  “阿微,”宁斯与受不了宁微这样的眼神,这给了他一点勇气,他双手扶住宁微的肩,“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吗?”
  那时候,他们依偎在西陵岛潮湿的月光下,小的五六岁,大的也只是初长成的少年。两人幻想着摆脱西陵岛和缅独立州辖制的生活,要去哪里落脚。
  一弯朗月下,宁微伏在宁斯与膝上。
  宁斯与问他:“阿微,你想去哪里?”
  小小的宁微贴紧哥哥的膝弯,声音稚嫩却坚定:“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宁斯与轻抚过他柔顺的头发,心中早已有了长远打算:“去第九区怎么样?我们在那里,安个家。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过以后的日子。”
  宁微眨眨眼,他不知道第九区是什么地方,他有限的世界里只有宁斯与,宁斯与的未来就是他的未来,所以他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哥,那咱们就去第九区。”
  宁微顿住,一股莫名的痛楚突然从心低涌出。
  他当然记得小时候说过什么,那曾经是他和宁斯与两个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宁斯与颤抖的嗓音、期待的眼神,让他终于迟来地意识到,他大概无法兑现这个承诺了。
  眼泪不听话地滚下来,控制不住一样,宁微用力抓住宁斯与的衣袖,睁大了眼睛看他。
  雾蒙蒙的视线中,原本无坚不摧的男人眼底同样湿意明显。宁微在一瞬间发现,原来哥哥也是血肉之躯,那个一直以来替他遮风挡雨的男人竟然也会脆弱不堪。
  “去哪里都好,我会给你一个家,只有我和你……”宁斯与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无法将颤抖压下去,“再没有让你不开心的人,没人逼你做不开心的事,是真正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家。”
  “跟我回家,好吗?”
  他不知道宁微能不能听懂这背后更深一层的表达,但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花园里只有拂过枝叶的簌簌风声,现在连风声都停了。时间突然静止,宁微已经无法思考。
  “哥……”他的声音瞬息之间哑透了。只能紧紧拽着宁斯与胸前的衣襟,张了张嘴,眼泪哗哗往下淌,半晌之后发出又一个单音节:
  “哥。”
  他哭得全身发抖,几分钟前还在笑着的人,还在欢欣雀跃跑下来找哥哥的人,像被一个巨大的打击生生截住去路。
  那么心思剔透的人,此刻竟然毫无办法。
  宁斯与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听他哭得胸腔抽搐,发出急剧的倒气声。宁斯与用力揉他的后背,又给他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