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温怀澜有点诧异,继而变成了压抑的烦躁:“我没有跟你说过。”
  温叙后退一步,微微仰着头看他。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温怀澜露出某种愤怒混杂着伤心的神情,“你不要参与这些。”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声音变得有点痛苦,“如果有人放新闻,要告诉我?”
  温叙在呼啸盘旋的惊惶中准确地找到了温怀澜说这句话的那天,他还不太识字,跟着温海廷上了大屏幕,还在读高中的温怀澜吊儿郎当地找校方,恐吓般让人下掉。
  他已经记不清温怀澜那时的样子,但那句话依旧清晰:——下次他们再放你告诉我。
  温叙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知道温怀澜在替他出头。
  如果让十七岁的温怀澜说下去,大概会是:下次再放他们就完了。
  温怀澜像是被刺激后引发了递进的、高阶的焦虑,皱着眉:“你就这么想上新闻?跟你那个同学一样?”
  他说得流畅,讥讽和怒气喷薄而出。
  温叙的脸变得很白,感觉那句完了大约是对自己说的。
  ——“为什么不做?”
  ——“既然有新闻就可以做的事,为什么不做?”
  温叙迅速打完字,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温怀澜的眼皮跳了跳,脸色很难看:“你以为你懂什么?”
  温叙顿了下,眼圈微微红了,过往伪装完备的乖巧与宁静消失了。
  他张张嘴,根本学不会发音的动作,只好低头打字,恶狠狠地要捏碎手机一样。
  温怀澜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凭什么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温叙一脸死也死得痛快的样子,眼睛红着继续问:“你觉得这是利用?”
  手机屏幕里的光凝成刺眼的白。
  温怀澜扫了眼那行字,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你觉得是利用,为什么不能利用我?”
  温叙锲而不舍地问,开展了一场无声的、温怀澜自顾自说话般的辩论。
  对方只是冷冷地看他,下巴绷得很紧。
  温叙有一秒以为温怀澜可能要动手了,但他只是忍耐地站着。
  有一颗水珠正好落在屏幕上。
  温叙熟稔地擦开那滴泪水,在为什么不利用的质问后追加理由:“我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温怀澜对他的眼泪没什么办法,挣扎了一会开口:“不是。”
  温叙攥着手机,仰着头看他,眼泪收不住似的。
  “我不愿意。”温怀澜平静地说。
  他实话实说,脸上的愤怒已经消散,变成了无可奈何。
  温叙怔怔地看他,忘了要说些什么。
  温怀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艰难:“但如果你想,也可以。”
  他的语气很勉强,却轻而易举地妥协了,抬手替温叙擦了下眼泪。
  温叙愣了会,感觉到温怀澜掌心里熟悉的热和干燥,一点点变得湿润。
  “可以了吗?”温怀澜态度不算好,“不许哭了。”
  温叙呆呆地站着,好像在意料之外,他的要求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胁迫,但温怀澜就这样全盘接受了。
  他僵了会,几乎像变脸,毫不客气地扑过去,在温怀澜身上捏造一个怀抱,钻了进去。
  温怀澜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肩上的衬衣被哭得有点湿:“怎么还哭?”
  恐吓起效,温叙抬起头,松了手。
  温怀澜面色不变,看不出什么想法,温叙得寸进尺,凑过去碰了碰他的侧脸和嘴角,用一只手抚了下另一只手的拇指,最后指着温怀澜。
  “什么意思?”温怀澜没什么耐心地问。
  温叙往后退了步,摇摇头,好像意犹未尽,又靠近了搂他的腰。
  起居室随时间变得昏沉。
  温怀澜任由他的情绪欺负,最终只是警告:“不许再哭了。”
  云游未来运行的第三年,梁启峥出面,宣布了后续的变动。
  丰市对于企业家们在这所私立学校里产生的交往和笼络十分忌讳,从某种程度上已经产生了一定威胁。
  温叙读完所有课程的秋天,云游未来的名头里去掉了云游,变成了公私合办的公益学校——未来公益学院,由云游集团及其他几家捐赠的资金,以及少部分丰市政府的拨款继续运营。
  科目和课程是温怀澜看过定下的,保留了芳香学。
  摘牌又挂牌那天,也是第一届毕业典礼,各个环节都在丰市政府的要求下流畅地往前推。
  温养进场时,梁启峥还在台上感谢合作方,一行人在角落听着。
  露天的音乐广场连着车行道,有一段矮矮的花坛将两侧分隔开,她从一辆停好的车上跳下来,走得像一阵风。
  温叙穿着云游未来定制的毕业服,向她挥挥手。
  裴之还神色复杂地看着那辆硬朗的吉普车,不太理解:“谁给她买的车?”
  冯越忙着鼓掌:“她自己挑的。”
  裴之还摇头:“不得了。”
  温养朝他们走来,掏出手机丢给他:“帮我们拍个照!”
  裴之还摸了半天没找到相机,被温养嫌弃了两句。
  “有了有了,别急啊!”裴之还举起手机,镜头里的温叙相比温养的随意,显得有些拘谨。
  温养抬起胳膊,本想勾着温叙的肩膀,蓦地发现对方似乎高了点,转而变成了一个耶,竖在温叙的头顶。
  僵硬得像是在罚站的温叙凭空多了双兔耳朵。
  轮到温怀澜,声音沉稳许多,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传来,客套地感谢所有人的支持:“谢谢。”
  温叙恍惚了几秒,凝望着温怀澜所在的大概位置。
  温养碰碰他的肩膀:“跟他合影了吗?”
  温叙回神,用手说没有。
  “喊他过来。”温养怂恿,“我马上要走了,我没请假。”
  冯越不知从哪冒出来,小声地自告奋勇:“我去喊!”
  已经干涸的喷泉广场上只剩嘈杂喧嚣。
  此时的温叙混在几十个毕业生之中,并没有人知晓他的目标与计划,更没有媒体上前打扰。
  冯越消失了几分钟,温怀澜却独自往这来了。
  “这么迟?”他轻声说,问的温养。
  温叙朝他笑了一下,有种收敛住的不自然。
  裴之还恰到好处地找到了极其隐蔽的拍照键,指挥着面前的人,总觉得他们画风迥异。
  温养拉着温怀澜把人夹在中间,催促裴之还:“快点,多拍几张就行了。”
  微弱的快门声响了几次,把毕业袍、无袖夹克和西服框进了画面。
  第72章 愈合-3
  海边别墅在同年夏天也聒噪起来。
  温怀澜把海边一半的位置划了出去,只留下别墅的一小块地方,拿到使用权的公司来自海市,大动干戈地在这点地方搞了个小规模的度假村。
  独栋民宿的置式和原来的截然相反,开辟了浅海海域做游乐设施,可以坐游轮到不远的小离岛上观光。
  温叙两年里只回去过几次,听说海边出了个很有名的网红,游轮上长得十分帅气的黑皮舵手,是个哑巴。
  游轮在海面上缓缓远去,依稀能感受到闪光灯跳跃。
  温叙在露台上看了几分钟,听见裴之还叫他的名字。
  别墅里空得寂寥,裴之还手里拿着从前至今的各种纸质报告,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还有别的吗?你看看?”
  温叙低头看过去,按年份一张一张排好。
  裴之还用双手才能拿稳这一沓厚厚的、耗费颇多、承载着温叙的检查报告。
  温叙垂着眼,表情很安静。
  “诶。”裴之还突然开口,“你不会耍赖吧?”
  温叙停下来,抬头看他。
  裴之还从他的眼里找不到破绽,啰嗦地重复着温怀澜跟他的约定:“你毕业要创业,就得做手术,对吧?”
  温叙点点头,没去纠正说法里的漏洞。
  温怀澜对利用资源、实现温叙价值这件事并不是没有条件的。
  “是吧?”裴之还继续问。
  温叙从他手中抱过那些已经有些陈旧的报告,移开了目光,没有回应。
  裴之还抹了把脸:“不许耍赖啊!”
  他还记得温怀澜在最后那场类似谈判中的表情,有不露痕迹的疏离和冷淡,轻轻地抱他:“云游可以用你上新闻去申请,你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如果真的有块地,你想做什么?”
  温叙挣脱他的手,茫然地抬头。
  “如果你真想利用好自己,想想做什么,你自己做。”温怀澜的口气像是在下达指令,“听到了吗?”
  温叙其实一片空白,还是迟疑着点头。
  “第二个。”温怀澜绝情地提醒他,“如果申请成功,你要做手术。”一边说,一边抬手摸着温叙的喉咙,结结实实地覆住。
  温叙产生了喉咙被扼住的错觉,呼吸变得难受,艰难地控制着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