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温叙抿着嘴,知道他在明知故问,大拇指朝上挥舞了两下:洗澡——
  温怀澜脸色如常,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吃饭了?”
  温叙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坐在梳妆台正对的靠背椅上。
  温怀澜笑了笑,很放松地看了他一会,没说话。
  温叙静静地看着屏幕,习惯性地接受温怀澜的注视。
  他听见视频里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鸟叫,下意识地眨眨眼。
  温怀澜没有被这动静吓到,还是盯着他。
  温叙被盯得脸发热,呼吸因为室温和毛衣变得急促起来,继而做了个很简单的手势:“怎么了?”
  隔了几秒,温怀澜才如梦方醒,低声说:“没事。”
  温叙迟钝地意识到,也许温怀澜有点累,原因是什么还有点模糊。
  “我挂了。”温怀澜顿了下,“你忙吧。”
  画面里的天黑了下去,橘红色的白日尾调没有持续太久,变成了墨蓝色的云层,泛起微光。
  温叙在茫然中难以入睡,思考了很久温怀澜疲惫的原因,给冯越发了条消息。
  冯越回得很快:“当然有空啦,我明天去接你。”
  温叙放下手机,卧室归于一片昏暗,另一侧的位置空着,没有重量压着,让他心里轻飘飘地慌了会。
  他蜷起身,在黑暗中摸了摸小腿上的伤口,几乎已经找不到凸起的血痂。
  温养替他换过一次药,义正言辞地给温怀澜发消息,说温叙已经完全好了,不要再过度用药。
  他闭了眼,想象了一会温怀澜收到消息时的表情,无声无息地笑了。
  温叙很少越过温怀澜向冯越提出要求,但他明天必须去上课,那是年前最后一堂香料课。
  他辗转反侧了小段时间,期间想给温怀澜发消息,却又犹豫着关上对话框。
  室内的恒温使人过分放松,温叙抵抗着这种失真,在心里一点点计算。
  裴之还单方面结束了对温怀澜的冷战,正如他单方面开始。
  -蒂蒂裘正利-
  护理医生递过来的报告比大地云游签约的合同还厚,看起来把整座岛上能做的检查全都做了一遍。
  温海廷还睡着,发出粘稠的鼾声,窗口是一棵无比精神的椰树。
  “出去说。”裴之还接过他手里的报告。
  温怀澜看上去很镇定,跟着他出了卧室,通往露台是一座颇具异域风情的拱门。
  “肝硬化。”裴之还展开其中某页纸,“其实之前就有点不对,但这种问题其实年纪大了都会有。”
  温怀澜表情严肃了点,示意他继续说。
  裴之还舔舔嘴唇,很罕见地露出为难的样子:“今年突然了。”
  “突然?”温怀澜皱眉。
  裴之还摘了眼镜,搓了把脸:“正常来说就算有这个问题也是十到二十年的病发期,发现之后也有一直在保养。”
  温怀澜顺手往后翻了几页,皱着眉反问:“只是保养?”
  裴之还感觉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擦了擦镜片,避开温怀澜的目光:“这种慢性疾病是不可逆的,只能通过手段控制延缓。”
  温怀澜看了他一会,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我们的疏忽。”裴之还承认,“我和护理医生都觉得是小问题。”
  “我爸不让你说的?”温怀澜很直接地问。
  裴之还愣住,含糊应了声。
  温怀澜简直要被气笑,想了一会才问:“你们想好治疗方案了吗?”
  裴之还不知从哪里变出随身带着的皮质笔记本:“想了两个。”
  温怀澜瞥了眼:“说一下。”
  裴之还一口气翻到最后,途中有几页关于温叙的说明字迹硕大,能看出他对康复治疗的期待。
  “主要还是保肝,用药和注射都会有,两种搭配,我跟护理医生讨论出来的。”裴之还话里有些不明显的焦急,“我先都跟你说一下。”
  云游未来的中央空调作用微弱,下沉礁石的环形座椅上早早铺好了保暖的手工毛毯。
  温叙抱着书进了教室,规规矩矩地给温怀澜发了张打卡照,表明自己已经安全抵达教室。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收到回复。
  得到花名册很容易,温叙收到冯越的信息时,突然质疑了几秒钟,额外担心这个新人助理很可能因为太容易相信别人,给温怀澜带来不少麻烦。
  四方集团送来的那个女孩叫晓琪,是个混进人群里就毫无痕迹的名字,温叙这么想着,很主观地觉得和叙这个词有天差地别。
  他关掉屏幕,一心二用地看手里的书。
  这本工具书初版的年份很新,译文版刚出没多久,作者长居伽城,曾经在花房里给一群特殊学生做过分享课。
  温叙在一个拍卖网站上买下这本书,发现账号上一次付款已经有四五年之久,是他偷偷买微型摄像头的某个冬天,那时伽城不冷,到处都是无忧无虑的景象。
  他发了会呆,直到一点阴影落在书页上。
  那个行迹仿佛监控摄像头的女生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脚步轻得温叙怀疑她并没有失聪。
  “这本书可以借给我吗?”瘦巴巴的女孩盯着他,齐刘海下的眼睛大得惊人,手里的动作很标准。
  温叙想了想自己和温养,很少有人会这么用力地打手语。
  对方表情有点空,眼神黏在他脸上。
  温叙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顺势往下,看见了她胸口名牌上的名字,和自己一样带着姓氏,吴晓琪。
  第62章 不敢当-2
  “给你。”温叙手上动作很随意,把书给递了过去。
  女生眼里有了点波澜,很意外似的,手还在桌面下,十分无措。
  温叙探究地看了她几分钟才追问:你不要吗?
  “要。”她咬着嘴唇,动了动手。
  温叙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翻到了关于花语综议的部分,指着上面那些很熟悉的、关于倾慕的花和花语。
  对方表情还很困惑,温叙抽了支铅笔,像最开始对方写纸条那样,在书页最下方写到:你不是喜欢香料才来上课的吗?
  瘦弱而阴郁的女孩僵了酱,没有其他动作。
  温叙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写字,笔尖在光滑的铜版纸上艰难地留下痕迹。
  “你喜欢的话,这本书挺有意思的。”温叙朝她解释。
  吴晓琪的眼睛很黑,一动不动时显得呆滞,让温叙察觉到一个无法推进的程序,好像他不作出某些反应,对方就无法继续。
  温叙从其中理解了她的艰难,从书里抽了张纸片出来,上面有行模糊的字:听说这个学校是因为你建的?
  吴晓琪的表情变了,有点惊惶地盯着那张纸。
  温叙叹口气,在她挑衅的字眼下问:你喜欢这个课?
  “是。”
  温叙犹豫了一会,还是问:户外课你跟谁一组?
  四方建筑相比云游,在这里是更微妙的存在,温叙和看上去与云游未来格格不入的女孩,是不可以靠近、不想靠近的目标。
  她如实挥挥手,表示没有。
  “我们一组。”温叙在纸片下写字,确定对方看清后,伸手撕成了碎片。
  尚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盯着碎片,失去了其他动作。
  温叙指着旁边的位置,歪了歪脑袋。
  女孩不太确定地坐好,摸了摸身旁的长毛毛毯,目光变得虚浮。
  温叙支着头,不打算再说什么,却又看见那个磨损严重的助听器,是很久以前常见的外置款。
  他迟疑几秒,在书上写字:你可以做仿生耳蜗植入手术,耳朵不容易疼。
  对方茫然地看这那句话,不太理解。
  温叙消化了会对方的反应,心里涌出一点疑惑混合怜悯的复杂情绪。
  他展现了对于陌生弱者的十分耐心:“四方赞助了中心医院,做这个手术很简单。”
  温叙写完简单两个字,手惶惶惑惑地顿在空中,仿佛被雷击。
  一种迟到的感同身受在身体里作祟,他意识到,也许温怀澜也是这么想的,仿生耳蜗植入很简单,声带修复很简单,只需要有一间敢接受云游赞助的医院,和温叙健康的、适合手术的身体。
  他怔忪许久,直到一段悠扬的古典乐响起。
  也许是好奇,或是出于温叙热心后的礼貌,女孩拿笔在下方接着写字:你做了仿生耳蜗植入吗?
  温叙瞟了眼她带着根线头的袖口。
  “做了。”
  台上有临时讲师施施然地出现,吴晓琪眼里流露出艳羡,吞吞吐吐地写:贵吗?谁给你做的?
  温叙读了两遍,眼睛有点热。
  怀着其他目的而来的女孩看上去很想知道答案,而温叙也并不清楚实际的代价,并不想告诉任何人。
  他指了指台阶上的讲师,避开了对方的眼神,只是在心里同自己说话。
  温叙直至今天还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