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从头到尾,他都像个傻子一样,被眼前这个男人当成了白痴一样。
  在知道这些事实之前,他以为他认识的柏炀,是个冷静睿智、脾气很好的好人。
  可现在,严浔觉得,柏炀别说好人了,连个人都不算!
  严浔气得狠了,狠狠地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拍拍屁股站起身,转身就拖着地上那几个纸盒子往前走。
  柏炀赶紧爬起来跟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小浔,我知道你很生气,你要打要骂,我都认!”
  严浔不理他,只想甩开他的手,但柏炀抓得紧,愣是没让他甩开。
  “柏炀!”
  严浔低吼一声,鲜少这么连名带姓的叫他。
  柏炀垂下眼眸,神色些许落寞,但就是霸道的不撒手。
  秀才遇上兵,遇上脸皮这么厚的,严浔也是拿他没办法。
  柏炀沉声道:“小浔,无论你要怎么出气都行,但是别想我会放开你。”
  严浔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顿时气得太阳穴直跳,抬起一脚就猛地往柏炀身上踢去。
  他用了狠劲,脚尖踢在柏炀大腿上,疼得柏炀浑身颤了一下,连额头上都浸出一层薄汗。
  可即便如此,柏炀也一声未吭,还扯起嘴角,轻声道:“踢一下怎么解气,多踢几下才好。”
  严浔一脸的震惊。
  既震惊于柏炀的脸皮厚度,又震惊于柏炀对他的忍耐程度。
  老实说,要有人敢这么踢自己一脚,不管什么关系,他都会跳起来踹回去。
  但这些,都不足以弥补他受伤的自尊心。
  一想到被当成傻子哄,他就受不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的!
  他得支棱起来!
  他得做个爷们儿!
  严浔一遍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总算忍住了妥协的冲动,依旧冷着脸狠狠地瞪着柏炀。
  “你放手,我要睡觉了!”
  柏炀一怔,“睡觉?在这儿?”
  说着,柏炀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严浔另一只手上抓着的纸盒子。
  天桥下,纸盒子……
  这是……宁愿睡桥洞都不跟他回家的意思?
  这一刻,柏炀的心狠狠的抽痛起来,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几次深呼吸之后,脸色隐隐发白。
  柏炀握着严浔的手,猛地收紧,然后一把将人拉回来,摁进怀中。
  “我的小祖宗,你是知道怎么折磨我的。”
  这可比踢他一脚,还让他难受。
  严浔挣扎了一下,但无奈力不如人,只能被迫被搂着。
  他吹了一晚上冷风,这会儿被柏炀抱在怀里,一阵暖意袭,他竟然有些贪恋这熟悉的味道,犹豫一番,终究还是放弃了挣扎。
  抱一下就抱一下吧,让自己舒服,似乎也没什么错。
  严浔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这才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说:
  “我折磨你干嘛?我就是困了,想睡觉了。”
  柏炀挑眉,“睡觉?在这儿睡?”
  严浔不服气,“这儿怎么了?你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桥洞?”
  柏炀:“难道不是?”
  严浔嗤笑一声,“这里好着呢,背靠上万英灵的安息之地,有他们在,鬼神不侵,上有两层桥面遮风挡雨,左右两边还有各种正能量的科普宣传语,住在这里,让人心旷神怡,灵魂都得到升华……”
  这套说辞,描述得再好,但抛开事物表面看本质,这里依旧是个桥洞。
  选择在这里打纸盒睡觉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柏炀一瞬不瞬的盯着严浔,虽然没说话,但那目光里的心疼已经说明了一切。
  严浔原本自信满满的自我说服,在柏炀心疼的目光里,渐渐瓦解,终于还是露出了内里最脆弱的一面。
  严浔抿着唇,缓缓的垂下头,心虚的嘀咕道:
  “其实,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我又不是没睡过,我有经验的……”
  第142章 最优解
  闻言,柏炀哪里还受得住,心疼得闭上了眼睛,唯恐眸光里的怯懦泄露了痕迹。
  他的小浔啊,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都这个年代了,流浪汉都被国家收容了,而他却还能流落街头。
  这样的小浔,他要怎么松开手?
  就算做一个恶人,他也要将人捆在身边,再也不让他受这种委屈。
  “小祖宗,我们回家吧。”
  严浔在听见那个“家”字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鼻头发酸。
  明明……柏炀没有安慰、没有表露同情、也没有嘲讽……
  但他就是觉得,在这一刻,所有佯装的坚强都破碎了。
  曾经的他,无家可归,所以给自己找了各种理由,将这么一个可怜的栖息之地描述得那般美好。
  可实际上,他就是无家可归。
  因为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哪怕走投无路,也不愿低头接受他人的怜悯,最终在这个年代,活成了唯一的流浪者。
  的确是一种很傻的做法,但至少,只有这样,他才能抬起头和周围的所有人平等对话。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
  而不是一个被接济的、苟且偷生的可怜虫。
  如果柏炀但凡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丝毫的同情,或是嘲讽,严浔都觉得,他能毫不留恋的跟柏炀来一个了断。
  从此以后,各自安好,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是……
  他的柏哥,依旧如此的优秀,错误答案的荆棘丛林里,找到了一个连他都没想到的最优解。
  “哥……”
  严浔眼眶发红,喉头滚动,只哽咽的呢喃了一个字。
  柏炀温和的抬起手,盖住了严浔的眼睛,挡住了他眼中的泪光。
  “别哭,以后有哥陪着你。”
  话声落下的时候,他的掌心传来一抹湿意。
  柏炀眉头一皱,什么也不再说,只温柔的将人拥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让他舒缓情绪。
  沉浸在彼此温暖中的两人,没有注意到,天边不知何时已经晨光微现,安静了一晚上的城市,已然开始隐隐复苏。
  一个包裹着厚重棉衣的老头,登着三轮车停在路边,扯着嗓门喊了一句。
  “小伙子,你们的纸箱子还要吗?”
  拥抱着的两人这才回过神。
  严浔身体一僵,突然脸颊爆红,狠狠踩了柏炀一脚,将他推开些。
  他将纸箱子放在三轮车上,“不要了,都给您。”
  老头道了谢,蹬着三轮车很快走远了。
  一个小小的插曲,打破了两人间尴尬的气氛。
  柏炀率先动作,牵起严浔的手,十指紧扣。
  “折腾一天一夜了,再不回去睡觉,我要猝死了。小祖宗,给我个活命的机会,咱们回家吧。”
  严浔牵了牵嘴角,没吭声,但这一次,他也没有挣脱柏炀的手。
  *
  在回去的路上,严浔就靠在柏炀的肩膀上睡着了。
  也许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睡觉沉,严浔怎么回到公寓的,又是怎么睡到床上的,竟然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他醒来的时候,落地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晚霞浸染半天天空,夕阳余晖尽落,美得不可方物。
  客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严浔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他踩着拖鞋从卧室走到客厅,一抬眼就看见了抱着小猫抱枕,委屈巴巴坐在地毯上挨骂的顾洱。
  顾洱看见严浔,就像看见了救星,哇一声哭出来。
  “舅妈,救命!”
  一声舅妈,唤起了严浔昨日的记忆。
  对了,顾洱想找他冒充舅妈,去学校糊弄老师来着。
  坐在沙发上的柏炀,听见这个称呼,也愣了一下,随即便拧着眉头看向严浔。
  严浔干咳一声,赶紧澄清。
  “不是我让他这么喊的!”
  柏炀挑了挑眉,“我知道。”
  要是严浔让顾洱这么喊,他高兴还来不及。
  柏炀手里拿着戒尺,猛地在沙发上拍了一下。
  顾洱吓得身子一抖。
  柏炀沉着脸色,“考试考出垃圾分数,还敢找人冒充家长。顾洱,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顾洱小脸皱成一团,一边哭,一边一个劲给严浔使眼色。
  严浔本来是不想搭理他的。
  顾洱怕柏炀生气,他也怕啊。
  但是,好歹顾洱喊他一声师父,他挣扎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在柏炀身旁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在柏炀耳边说:
  “差不多得了,不就是成绩差了点儿,多大回事啊,看把孩子吓得,别给留下心理阴影了。”
  柏炀似笑非笑的睨了严浔一眼,“心理阴影?他?”
  严浔干笑了下,也觉得这话放在顾洱身上,很是牵强。
  这小子,猴精得没边了,鬼点子这么多,遇到问题他肯定不会有阴影,给他周围的人留下阴影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