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所以你们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个女人的声音。
  “趁大姐不在,我们本来就该把事情说清楚不是吗?难道连我们自己也要搞内讧吗?”又是男声。
  “呵,说得好像咱们什么时候团结过一样。”
  男男女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孟沅听出来了,是他的几个兄姐。
  按话里的内容,孟惜茵应该不在,所以他们背着孟惜茵打算搞什么事?
  外界都传孟家内部不和,看来不假。
  孟沅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听下去,毕竟偷听别人说话不好。
  但想起孟惜茵,那个性格虽然有些冷,却对他并不坏的大姐姐,又一时没能挪动脚步。
  “所以真就留小六这么好好活着了?”
  孟沅猛地一惊。
  没听错的话,他们口中的“小六”,应该就是原主吧,也就是现在的他自己。
  “不然你还真想把事情做绝?”
  “我是觉得没必要,他那个病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多此一举,惹得自己一身骚。”
  “他要是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家里就算了,现在不一样了,他攀上姓陆的了,这就是变数啊!”
  “岂止,我听说这些日子大姐为了帮他找匹配的骨髓,四处奔走,忙活得紧呢。”
  “她也是个拎不清的。”
  “怎么见得?保不齐大姐是咱们几个里头最聪明的呢。”
  “反正我是听说他那个妈死之前,不知道跟咱爸交易了什么,总之遗嘱里,小六占的是最多的。”
  “要么让他结婚前死在家里,要么婚事黄了,要么净身出户。否则等他嫁过去,嘎巴一下死了,财产全姓陆了,咱们算什么?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说得轻巧,他死不死,什么时候死,是你能定的?”
  ……
  “谁说不能呢?”
  没人说话了。
  空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安静后,幻觉般的电流声,密密麻麻流转着。
  孟沅仿佛看见一墙之隔的门后,那几双暗流涌动的眼睛。
  他们在无声地交换着什么眼神呢?
  孟沅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亦或者都有。
  他觉得很荒诞,太荒诞了,这里的人,竟然试图三言两语就决定他的生死。
  然而对应到这个世界,这个本来就很荒诞的世界,又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孟沅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冷汗打湿后背。
  刚刚平静下去的心脏又开始撞击胸腔,带来时轻时重的刺痛,孟沅咬牙忍住,汗水刺得眼前模糊。
  门内早已没了声音,他们不知道有没有达成什么共识,窸窸窣窣响动了一阵,紧跟着传来脚步声。
  孟沅猛地抬头,意识到今晚的谈话大概结束了,而这几个人正要离开,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来。
  嗒嗒,嗒嗒。
  皮鞋声夹杂着高跟鞋的轻响,一步步逼近,一步步愈发清晰。
  孟沅条件反射地就想要落荒而逃,脚步迈出前却又定住了。
  “不是没有后盾的。”
  脑海里回响起这句话,陆淙的声音仿佛流转在耳畔。
  那个男人可信吗?
  孟沅其实很不确定,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凭空生出了几分勇气。
  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门开了。
  他的三哥握着门把,拉开了书房喷着深红色漆的实木门,暗光随着门缝缓缓流出。
  里面的人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化为一声轻笑:“孟沅?”
  门彻底开了,烟味也随之飘荡出来。
  二姐右手夹着一支香烟,娉娉婷婷地走出来,孟沅终于看清了他们四个。
  他们都很高,哪怕是女生,穿上高跟鞋后,也比孟沅高出一些。
  几个人一起向他逼近时,那种压迫感几乎要让他心脏爆炸。
  孟沅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在压力之下后退半步,牢牢地站定在原处。
  “抱歉啊,”二姐面露歉色:“我们没想到这个点你还没有睡着。”
  他们似乎完全不觉得讨论怎么弄死孟沅是件出格的事,也并未因被本尊撞破了,而有任何的局促或者尴尬。
  孟沅觉得很难理解,愤怒火苗一样从心底窜起。
  他开门见山地问了:“你们想弄死我?”
  几个人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对视一眼,笑了笑:“这种事情,如果摊开了说,不太礼貌吧?”
  “所以你们希望以一种礼貌的方式弄死我吗?”
  几个人不说话了,事不关己般盯着孟沅,每个人的眼神都有种可怖的天真。
  这种眼神让孟沅恶心地战栗起来。
  他索性上前一步:“那你们敢现在直接就弄死我吗?给你们个机会。”
  哥哥姐姐们神情终于变了变,好奇地打量起孟沅来。
  他们当然不敢,就算要动手,也不可能仓促行动,至少需要筹划出一个能让所有人全身而退的计划。
  “小沅,”三哥笑吟吟地喊了他一声:“这大概是个误——”
  “你们现在不敢,以后也不会有这个胆子的。”
  大约是太生气了,孟沅毫不留情地:“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自不量力。”
  说完,也不管那人突然僵住的笑容,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而在走廊的尽头,离卧室不愿的地方,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孟沅脚步微微停顿一瞬,那人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孟沅看到陆淙笑着靠近,伸出手,为他鼓了鼓掌。
  那笑容仿佛他做了什么令他无比骄傲的事。
  “做得不错。”陆淙说。
  孟沅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湿哒哒往下淌。
  “我其实很紧张……”他说。
  “确定是紧张,而不是害怕还在强撑着?”
  孟沅眼睛闪了闪,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被烛光摇动了,凄惶的、孤立无援的。
  他的哥哥姐姐们也跟了上来,脚步声悠然地靠近。
  陆淙抬起眼睛,先是看了看前方昏暗的人影,片刻后轻轻将孟沅拉进怀里。
  他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脊背。
  “陆总,”前方的人笑着说道:“真是奇了,今晚怎么都没人睡呢?”
  “是啊,”陆淙说:“我一向睡眠都好,今晚却突然睡不着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忽而笑起来:“可能是怕睡着了这孩子就不见了吧。”
  几人神色微微一变。
  陆淙凝视着孟沅的发旋,“真要那样,我可能会心痛得让你们四个也一起消失。”
  “陆总,”老三微微咬着呀:“您说笑了。”
  陆淙不接茬,“这里是住不下去了,现在我要带孟沅回家。”
  他脸上带着点笑,倨傲又悠闲,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逡巡而过。
  “没有意见吧?”
  第17章
  凌晨两点,孟家主宅的灯从三楼亮到了一楼。
  陆淙带着孟沅离开,大张旗鼓,声势浩荡。
  “会不会太浮夸了一点?”
  坐在车上,孟沅回望院子里一团团活跃的人影,都是出来看热闹。
  这些日子他算是明白了,像孟家这种人家,几乎没有什么隐私,任何一丁点小事都能被扒出来当电子榨菜。
  孟沅已经就着哔站up主的《百年孟家爱恨情仇》视频合集,下了好几天的饭了,别说,真挺好看的。
  今晚这事百分百会传出去,估计后天视频就能更新,孟沅又有下饭菜了。
  只是不知道会被解说成什么样。
  说起来还有点小期待呢。
  “浮夸?”陆淙瞥他一眼,仿佛在嫌弃他少见多怪,“你那些哥姐一直都是这副德行。”
  孟沅抿着嘴,大眼睛叽里咕噜转着,和陆淙对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我是说你。”孟沅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淙:“。”
  陆淙震惊了一会儿。
  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说浮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谁见了他都得说一声“陆总低调”。
  孟沅坐在他身边,穿着宽大的老头背心和短裤。
  这是他的睡衣,一身白,像个白萝卜头,背心四处漏风,胸口露出好大一块。
  孟沅就这么大剌剌穿出来了。
  大剌剌穿着满院子走,大剌剌和哥哥姐姐吵架,又大剌剌和他上了车。
  陆淙没忍住多看了好几眼,想不通。
  很想不通。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睡觉不穿正常睡衣,而是这样袒胸露背。
  算了,他懒得和白萝卜头计较。
  “嗯。”陆淙说。
  当作回应了。
  然而这一声落进孟沅耳朵里,就像是承认了。
  孟沅没想到陆淙居然会承认,会这么坦率地承认自己就是浮夸。
  一般刻板印象里,陆淙这种人都是嘴很硬的,尤其爱炫耀自己的低调,暴发户才浮夸,而他是从容又优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