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但事与愿违,刚才宁悦都驯服不了的小推车此刻越发不听话,江遥用岔了力,车子一顿歪七扭八,不但没有往前走,反而又重重一歪,码好的碎砖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站住,别添乱!”宁悦实在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命令,
  江遥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退开,看宁悦蹲下身去捡碎砖,又雀跃起来:“我帮你,我帮你。”
  宁悦回身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站在那里别动!”
  “哦……”江遥瘪瘪嘴,乖乖地站住了,背着大画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宁悦重新堆好碎砖,一弯腰抬起了车把,摇摇晃晃地往前推着走。
  他眨巴着眼睛,看宁悦走到街对面了,才举手喊:“那我现在能不能动了啊?”
  宁悦忍无可忍地回头:“你有病啊!自己不知道?!”
  “知道,就是想问你一声嘛。”江遥不以为忤,背着画板跑过来,画具包一甩一甩的,脚下生风,笑脸上充满了青春活力。
  那是宁悦加起来两辈子都没有过的东西。
  上辈子自不必说。
  重生之后,他在十八岁的身体里醒来,满心只想着怎么赚钱,怎么报复抛弃自己的周家和王家,怎么往上走,好去到自己以前不可企及的高处……
  直到现在他一无所有,再回头看到和当初的自己同样年纪的江遥,才发现原来别人的青春是这样美好。
  年轻真好啊,蠢得跟小狗一样也没关系,反正有大把时间可以去浪费。
  “宁师傅?”江遥见他不动,提醒地叫他。
  宁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俯身推车:“走吧,回家。”
  “哎!”江遥高兴地跟随在他身边,“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刘婶在筛面粉,今天一定有好吃的!”
  *
  宁悦把小推车和碎砖都送回街道仓库,满身疲惫地回到十号院,在大门外就闻到了面食的焦香味。
  今天吃饼啊。
  其实以他每月的两百块,加上刘叔刘婶的退休工资,哪能有什么好吃的,就算多了江遥的房租,那也是捉襟见肘。
  想到房租,宁悦又多了几分无奈。
  也不知道江遥家里怎么养出来的小孩,开朗嘴甜又有礼貌,说句“人见人爱”也不为过,搬进来没几天就哄得刘婶眉开眼笑。
  刘婶还找到宁悦,推心置腹地说:“一个月一百块的房租是有些高了啊,他之前租那房子才七十,咱们不能当黑心房东坑这些孩子。不然这样吧,反正就多双筷子的事,以后让他跟我们一起吃饭好了。”
  宁悦没反对,只是讽刺地想——他们这粗茶淡饭,人家不一定吃得惯。
  江遥嘴上不炫耀,身上也没什么大牌服饰。
  但宁悦在深城看过了太多深藏不露的隐形富豪,一搭眼就看出江遥的经济状况绝对属于优渥。
  想想也是,没钱的家庭哪能学艺术呢,光那些画具颜料就得不少钱。
  于是江遥就强势地在餐桌上有了一席之地,出乎意料的是他还吃得挺香,一天三顿哪顿都不浪费。
  宁悦迈步走进中院,刘婶把炉子搬到厨房门口,上面扣了一个铁篦子,正从旁边的小盆里熟练地舀起面糊往上涂抹,看见他进来了,喜悦地招呼:“知道你中午没吃饭,马上就好。”
  “好香啊!”宁悦习惯性地做出喜悦期盼的样子,走向水池,“我洗个手。”
  清凉水流在他指间流淌,揉搓着洗去了灰泥尘埃,蹭伤的部分又破了,细细的红色鲜血混在水中一起落下池子,打着旋儿消失在地漏里。
  刘婶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昨天老刘还从箱子里翻出一双劳保手套,是以前厂子里发的,你拿去戴吧,这每天搬砖砌墙的,不得有个防护。”
  塑料厂倒闭都七八年了,倒闭前也是好几年工资都发不出来,更勿论劳保福利,哪来的什么从箱子里翻出来,怕是刘叔刚出去买的。
  心里热热的,眼睛发酸。
  宁悦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份沉甸甸的关怀,只能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起来吧,自己快点好起来吧,这样才能不辜负这些长辈,至少……别让他们为自己担心忧虑。
  “吃春饼,配什么菜呢,我来择菜吧。”宁悦低着头闷声道。
  “好!”刘婶腾出手指了指旁边的菜篮,“新下的韭黄,炒绿豆芽,放点香干子,再摊个蛋饼往上一盖,熬个粥,热热乎乎吃一顿。”
  宁悦洗好手,过去拿了菜出来,坐在水池边认真地掐去绿豆芽的头尾,一根根整齐地摆在洗菜篮里。
  他脚背笔直,眼神专注,好像做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
  江遥从屋子里跑出来,笑着凑到他身边:“宁哥,我也来!”
  说着他伸手去抓绿豆芽。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背和宁悦的手指靠在了一处,暧昧地磨蹭着。
  “作业完成了吗?”宁悦侧头,清凌凌地一眼扫过去,江遥只觉自己内心那点小心思被一览无余,他并不气馁,缩了缩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为晚饭出一份力!”
  “那行。”宁悦站起来,主动让出了小板凳,“你来吧,我去找太婆说说话。”
  江遥愣了,呆呆地看着宁悦快步离开,目光中略带一丝沮丧,但呼出一口气,又重新振作起来,坐在宁悦刚坐的小板凳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地偷笑了起来。
  *
  小黑猫在树下笨拙地玩着落叶,看到他进来了,一溜烟地跑过来,就要顺着裤腿往身上爬。
  还没爬到一半就被宁悦无情地拎着脖子薅了下来,随手放到一边。
  这院子里有一个江遥缠人就够了,不能再多一只猫。
  “回来啦?”林婆婆坐在老位置的摇椅上晒太阳,半闭着眼问,她老了,今年的精神都不如去年。
  宁悦在她身边蹲下,心里百味杂陈。
  按理说,他不应该把外面的事带回来打扰太婆,让她清清静静安享晚年才对。
  但是,真的能清静吗?
  利峥出现之前,宁悦以为是的。
  但今天在望平街口见到了利峥,和他身后那一群人,宁悦就是再迟钝也知道风雨欲来。
  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与其瞒着太婆,等事情发生的时候让她直面打击,不如现在说出来。
  “我……我今天看到他了。”宁悦低垂着头,目光落在林婆婆枯瘦的手上。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停滞了下来。
  小黑猫喵喵地叫着,敏捷地跳到宁悦的背上,软乎乎的小爪子开始踩奶。
  宁悦心里忐忑,也无暇去处置它,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他不该告诉林婆婆?
  毕竟,肖立本才是林婆婆从小看大的孩子,自己只是个半路插进来的外来人。
  “看见就看见吧。”林婆婆半眯着眼,轻声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谁还能拦着他?”
  她也没抬眼,一伸手,摸上了宁悦的头发,轻轻抚了几下,温声说:“你就住在我这小院子里,看他能把你怎么样,放心,太婆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宁悦眼眶一热,他用力忍住泪水,颤声说:“太婆,是我不好,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应该好好孝敬你,让你安度晚年的。”
  林婆婆不肯去深城,也不想搬出望平街,于是他就心安理得地不管了。
  可是他赚了那么多钱,华盛百亿身家的时候,只要拿出几百万来给望平街来个彻底改造,大家的日子都要好过得多,街坊们不会纷纷搬出去,巷子也不会是现在这种凋敝破败的样子。
  他被复仇迷了心窍,一心只想着往上爬,从来不往后看,竭力给自己增多一些筹码,所有的钱都投入事业,美其名曰“自身强大才能复仇”。
  可是如果连身边的亲人、连最爱自己的人都不能好好照顾,他再强大有什么用呢?
  林婆婆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不怪你,你也是被人骗了,肖立本那个小王八蛋,我一早就跟你说过吧,你俩之间,他才是那个心机深沉的人。”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宁悦的脑袋一下:“我让你姓肖,本来还觉得你是一根缰绳,能拴住他,结果呢?唉,你怎么玩得过他,到底是……”
  微风拂面,林婆婆似乎还说了一句什么,宁悦没有听清,他迅速用手背抹去泪水,强笑着承认:“是,我没用。”
  “娃儿啊。”林婆婆坐直身体,温柔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苦,是不是觉得自己付出了感情,却被人背弃,总觉得是自己不好,是自己做错了。不是的,别人的错误不要背在自己身上,你很好,不是你的问题。”
  宁悦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是真的很痛苦,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在其中穿梭,把他身体的温度都带走了。
  每时每刻都在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