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对方态度诚恳得简直不像是在收购,而是在推销。
  “那很好啊。”林婆婆不紧不慢地问,“能解你们的燃眉之急吗?”
  夜风徐徐吹来,吹走白日的暑热,头顶树叶摇曳,发出细碎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宁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他还一无所有,和肖立本挤在小破屋里的日子。
  “太婆……”他深吸一口气,羞愧地低下头,“我知道,不光这五个点,包括他们最初的出价,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刚来小院子的时候,雄心勃勃,要报复前世的仇人,要报答肖立本的一饭之恩,要做一番大事业,要盖好多楼……那时候他带着重生的秘密,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改变命运,脚下是通天大道,只等他一步步走下去。
  可是四年了,回头一看,原来他还是弱小的那个他,重生并不代表他就可以大杀四方了。
  “傻小子。”林婆婆毫不客气地用蒲扇拍他的头,“无商不奸,又不是你拿块石头过去都能换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当他们不赚钱?那个老家伙我知道,刀比陆老三还快,只不过他割的不是卖家,是买家罢了。”
  宁悦还是坚持:“是我和肖立本没用,缺钱了还要回来麻烦太婆,但我今天觉得这样不对,不想你一把年纪了还要去托人情,情分总是用一点少一点,这是你教我们的。”
  “哎呀,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年轻着呢,才七十九,气性大,骨头硬。”林婆婆笑了笑,悠然自得地扇着蒲扇,“今年我八十四了,说句不好听的,阎王爷等我也不是一天两天,我还要这张老脸做什么,人情这东西,都是人走茶凉,赶在我走之前用光了干净。”
  她扶着藤椅站起来,宁悦赶紧上前搀扶,林婆婆枯瘦的手指握在他手腕上,轻声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太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也别觉得难为情,说到底,当年是他们辜负了我。这笔账是我该讨回来的。”
  最后一句话,宁悦听到了林婆婆齿间的血气,他怔住了,小心地把林婆婆扶到小屋前,看她进去关上门,自己又坐回原地,呆呆地发愣。
  会所开的价钱大约是一千八百万,他明天就可以带东西过去签约拿钱。
  然后回阳城,全身心投入到华盛的事业中去,拿地,盖楼,卖出去……赚钱,华盛一跃而至亿万身家。
  未来紧张又刺激,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但此刻,宁悦坐在小院里,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肖立本现在在阳城干什么呢?
  有点想他了。
  *
  肖立本从来不知道阳城还有这么老旧破败又拥挤热闹的地方,连片的老房子,外墙斑驳掉落,露出里面大片的砖块,头顶电线纵横,脚下泥水垃圾混合在一起,鞋踩上去发出令人恶心的扑哧声。
  夏天的阳城尤为暑热,两侧的房子都开着窗,五瓦的灯泡在室内发着昏暗的光芒,映出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的脸,仅有六七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塞着四张高低床,甚至中间位置还挂着绳网,有身材瘦小的住户躺在上面摇摇晃晃。
  “三蚊一夜,八十蚊包月啦。”他进入的那间‘公寓’门口包租婆大声地吆喝着,精明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肖立本。
  幸亏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前,肖立本已经果断地扯去了衬衫,揉乱头发,还在背心上戳了几个洞,混迹在周围的农民工当中并不突兀,他双目无神,浑身上下摸了半天,才摸出两个硬币,怯生生地递过去:“老板娘,帮帮忙啦,我跟兄弟走散了,就住一晚。”
  老板娘叼着烟,目光从他摊开的手掌上一寸寸地看上去,强健的胳膊,肌肉流畅有力的肩头,胸肌被白色背心包裹,又因为热被汗水浸湿……
  “好,就算你两蚊了。”老板娘的手暧昧地从肖立本的掌心里摸走了两枚硬币,冲里面努努嘴,“三号还剩下一张床。”
  肖立本挤出假笑,头都不敢回地赶紧走了进去。
  人类的体味、汗味、烟味、混合着食物的味道一瞬间充斥着他的鼻腔,有住户站在门口乘凉,也打量着路过的人,肖立本特地低头哈腰,做足了初来乍到惶恐的新人模样,目光却鹰隼一般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房间。
  黄亚珍接了个电话就和一个看上去就不正经的花衬衫接头,花衬衫进了这片区域,在门口跟包租婆熟稔地说了两句就一脸轻松地离开了。
  宁悦要找的人在这种地方?
  肖立本听说过,从内地来深城的打工人,一时找不到工作就会贪便宜住在这种农民房里,但深城庞大的工厂工地会迅速消化这里的成员,人员流动性很大,只是个过渡房。
  如果花衬衫只是来确定目标仍在原地,那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肖立本又哀怨起来:宁悦就应该把事情交给自己做,交给别人能尽心吗?看花衬衫那样子,在门口兜了一圈就走了,哪像自己,还化装潜伏进来侦查个究竟。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前面有人嘲讽地起哄:“姓王的,你们兄弟是住猪窝住上瘾了?每次给你们介绍工作都不去?每天睡大觉你还来深城干什么?在老家没得床给你睡啊?”
  “少管闲事!”一个愣头青的执拗声音粗鲁地响起,“我们俩是要去华盛打工的!不是华盛的工地就不去!”
  哄笑声四下响起,七嘴八舌地或是打趣或是嘲笑。
  肖立本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嘴角微微翘起,得意地笑了:这不就找着了?
  第74章 不能让小宁总知道
  住在过渡房里的大多是没找到工作的外来工,又没钱,又闲得发慌,好容易有个热闹看,哄闹着纷纷参与起来,尽情地嘲讽着:“穷得都搓泥了,还挑三拣四的,华盛?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是不是女工多啊,瞧这俩小青年血气旺的。”
  “看在老乡份上,我最后劝你们一次,明天跟我一起去找中介,这家抽成低,每个月个人到手能有三百块呢。”
  围观的人又被三百块这个数字给吸引了过去,有人嫌少想抬价,哎哎地叫着“外面招工都四百块呢,三百五总要的吧?”,有人则拉下脸皮递过去一支烟希望能跟着去,“三百就三百,好过在这里挨日子。”
  一片哄闹中,刚才还是谈话焦点的年轻人不知所措地握着拳头,涨红着脸,茫然地看着大家投入地探讨着工作、薪水……眉间掠过一抹难耐的焦躁。
  他难道不想去打工吗?每月挣多挣少也好过在这种猪窝一样的地方待着浪费时间,但是……被操控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他不得不低头。
  突然,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王超!电话!”
  没人回答,老板娘又叫了两声,身后的房间里有人扯了他胳膊一下,低声提醒:“哥!找你的!”
  王二牛这才猛醒过来身份证上的新名字,连忙嗷嗷地答应着挤开走廊上的人群往门口跑。
  肖立本装作无意地挡在前面,阻了一下他的去路,王二牛生怕电话被凶巴巴的老板娘挂断,横戾着眉眼怒斥:“让开!”
  就在这一擦身的时间,肖立本看清了他的脸,也记了下来。
  口音和从前找上门来用砖头砸伤宁悦的王栓柱是一个地方的,眉眼也有些相似。
  电话就按在门口的小房间里,王二牛接电话的时候很小心,背着人,嘴里只简单地说着单字:“嗯,是……没……好。”
  他放下电话,回身扫了一眼,看到没人注意他才放下心来,转身向门外走去,老板娘横了他一眼,拉开嗓子叫唤:“即刻熄灯啦,都返去困觉!”
  挤在走廊里谈笑的大家知道要停电,都赶紧往自己的铺位跑,肖立本逆着人群匆匆挤到门口,觑着王二牛的身影在不远处,索性扯下背心,光着膀子,像个在街上纳凉的闲人,慢慢地跟在后面。
  *
  早晨八点四十五,黄亚珍照例第一个来到华盛开门,她左手拎着楼下打包的花生猪骨粥,挎着小皮包哼着歌儿,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开门,刚走到自己的位置,黄亚珍就发出一声尖叫,手里的粥差点摔了。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大开着,空调冷气直冒,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拼了几把椅子在里面睡得正香,他上半身光裸,露出一身健壮但脏兮兮的肌肉,裤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变成丝丝缕缕的布条耷拉在腿上。
  这形象!一看就是亡命徒,打不过啊!
  就在黄亚珍想罔顾公司财物逃跑的时候,‘流浪汉’被惊醒了,迷茫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
  “肖总啊!”黄亚珍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捂着胸口,惊魂未定,“都说深城治安不好,居然严重到这个样子,遇到抢劫了?报警了没有?”
  肖立本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着哈欠:“说来话长。”
  “唉!那就不必说了。”黄亚珍可不想打探老板的秘密,她捂着鼻子建议,“要不您先去卫生间洗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