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自然是上辈子知道的,宁悦心想,却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看报纸啊!上面说的,深城机场是全国首个由地方政府投资管理的机场,10月12号正式通航。”
  肖立本被锤了一下,反而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哇,小宁总真棒!”
  “赶紧下车吧!”宁悦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再把你也一起带回阳城去,华盛那么大的摊子交给谁。”
  肖立本笑嘻嘻地转身离开,宁悦看他走得爽快,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阵空落落的,不得劲儿。
  他慢慢坐在卧铺上,心里嘲笑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闹拉着手依依不舍那一套?自己回去是干正事的,务必在短时间内筹到最多的资金……
  正想着,突然车窗玻璃被人敲响,抬头一看,是肖立本爽朗的笑脸,抬手示意他开窗。
  “干嘛。”宁悦的心一瞬间晴朗起来,他抬起车窗,探出头去,假装生气地问,“挺大人了,还磨磨蹭蹭的。”
  突如其来的,肖立本伸出手掌捧住了他的脸,粗糙的手指接触到宁悦的皮肤,两人都感到一阵微小的电流麻酥酥地闪过,顺着脊梁直窜入心,带来异样酸胀的奇异感觉。
  “宁悦。”肖立本靠上来,两人额头对额头,紧紧相贴,他的声音沙哑而迷蒙,“你可要快点回来啊,我会想你的。”
  火车鸣笛,白汽蒸腾,呜的一声,车身缓缓启动。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别。
  第69章 阿婆我回来啦
  时隔四年,再度回到阳城,宁悦透过出租车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竟然有些恍惚。
  这几年深城固然是日新月异,阳城的变化也不小,尤其是这一路走来就可以看到好几个工地,大塔吊映着蓝天白云,灵活地运送着各种建材,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目光所及,都也不再全是低矮的楼房,好几栋高楼拔地而起,擦得雪亮的大玻璃窗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颇有点现代化的意思了。
  望平街倒还是老样子,后面拆迁的菊乐街已经变成了宽敞的大马路,出租车拐入巷子就开始磕磕绊绊,时不时鸣笛避让狭路相逢的行人和自行车。
  “就在这下车吧。”宁悦付过钱,拖着硕大的行李箱,走进那条改变了他命运的小巷子。
  还是熟悉的围墙,只是被各种砖头修补得更加五花八门,贴着附近商店和电影院的手写海报,纸角没有粘结实,风吹过来扑啦啦地忽闪着。
  而宁悦的心就跟海报角一样,也一样忐忑不安地忽闪着。
  直到经过当年自己一天要进出好几次的公厕,宁悦才终于有了点要回家的实感,他用力按了一下胸口,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拽肖立本一起回来的。
  什么叫“近乡情怯”他如今是深刻体验到了。
  从这里看过去,十号院的大门虚掩着,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宁悦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大步走过去,迈上了台阶。
  刚想伸手去推门,有个小朋友隔着门缝看见了他,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钻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兴奋期待地看着宁悦:“你是宁叔叔吗?”
  “啊……是吧。”宁悦对自己突然升辈分有些不太适应。
  小朋友和他身后的玩伴一起爆发出喜悦的尖叫,喊着往里面就跑进去:“婆婆!刘奶奶!宁叔叔回来了!”
  紧接着宁悦就被孩子们簇拥着,热情地拽着手拉进了院子,脚下不停,茫然四顾,直到跨进二道门,已经明显见老的刘婶迎上来,看见他的一瞬间,刘婶眼眶红了,喃喃地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刘婶。”宁悦感慨地叫了一声。
  “哎,哎!”刘婶连声答应着,眼睛亮了起来,仿佛透过宁悦的面孔看到了另一张年轻的脸,她喜悦地抓住了宁悦的胳膊往里带,“快去见林婆婆,她等了你一天呢。”
  宁悦抬眼望去,熟悉的院门口,林婆婆瘦小的身影笔直地站着,依旧是梳得一丝不乱的白发,蓝布裤褂,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利光四射,说起话来照样中气十足:“我等什么?不是打过电话来,都说了下午到!”
  看见她的一瞬间,宁悦惶恐的心陡然安定下来,像是远洋航船在风雨中找到了锚点,这世界纷纷扰扰,但总有那么一个地方,那么一个人,会把一切危险挡在外面,让他安心坐下来,喝一碗热粥。
  “太婆!”他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像个孩子一样响亮地叫了起来,“我回来啦!”
  林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得宁悦都有些发毛,末了才哼了一声,嫌弃地说:“小白眼狼,一走就几年,电话倒打得勤,难得回来了,还只有你一个。”
  “肖立本好着呢,他在深城坐镇,工程需要人守着,太婆要是想他,过年一定让他回来。”宁悦快步上前扶住了林婆婆的手臂,感受到袖子里枯瘦的胳膊,心里一酸,低声说,“马上深城通飞机了,我们一起接您过去住。”
  “算了吧,我没有那福气。”林太婆假装嫌恶地说,却顺着他的搀扶到院子里老位置的藤椅上坐下,“我就守着这小院儿,哪儿也不去。”
  刘婶拿着搪瓷缸子给他倒水过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现在人人都爱住楼房,依我说,还是这接地气的地方住着舒服。”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笑起来:“都忘了,你们就是盖楼的!好,楼房也好,都去买,你们也能多挣钱!”
  和临走时候失魂落魄的样子相比,如今的刘婶精神恢复了许多,耐心地拉着几个簇拥在宁悦身边的小朋友,又是吓唬又是哄:“大人说话别围着,去玩,回头奶奶给你们分西瓜吃,再闹,等爸爸妈妈下班回来说你们!”
  宁悦笑着从背包里掏出糖果,对孩子们眨眨眼,小朋友们欢呼着过来,却并不争抢,乖乖地摊开小手等着他分派。
  “哇,香港的!”先拿到糖的小朋友指着上面的繁体字羡慕地叫,“叔叔,深城是不是靠着香港啊?”
  拿到糖果的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好奇地问:“你经常去香港吗?”
  “香港什么样子啊?是电影里那样,好多好高的楼,好多人好多车吗?”
  “香港人是不是都很有钱?”
  宁悦侧头想了想,轻笑着说:“香港啊,资本主义社会,一切都可以买卖,出卖自己所有的,去交换自己想要的,很简单,也很残酷,有人会说是公平交易,也有人说没有人情味,但无论如何是给想向上爬的人提供了一个途径。”
  小朋友们听得似懂非懂,林太婆的蒲扇已经精准地拍在他后脑勺上:“又胡说!出去一趟也不学点好的。”
  她板起脸,不耐烦地催促:“等着你献宝呢,快拿出来,再拖拉,晚饭也没有你的份。”
  “对了,这些礼物都是肖立本亲自挑的。”宁悦蹲下,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一件件地拿出来:“给刘叔的剃须刀,刘婶的电吹风,几块手表你们留着送人自用都好,这是香云纱,广东那边的特产,透气不沾身,给太婆多做几件衣服穿,还有补品,花胶、燕窝,还有这个白兰氏鸡精,香港那边很流行的……”
  旁边的小朋友吃了糖,洗了手,自觉地排队担任流水线装卸,一样一样地传递着,刘婶又是笑又是感慨:“老了老了,还赶上一次时髦,用上香港货了!”
  林太婆只用手指捏起香云纱摸了摸表示满意,余下都报以嫌弃的啧声:“真是土财主进城尽出洋相,只会糟蹋钱。”
  “老太太。”刘婶伸出双臂哄走了孩子们,回身笑道,“你这么说,我们都不敢伸手了。”
  林太婆眼皮一翻,斩钉截铁地说:“拿!怎么不拿,两个小白眼狼挣钱了,就该吃他们一顿!”
  宁悦失笑,难得地撒娇:“太婆,我还想着回来吃您呢,想您腌的小咸菜了。”
  “有!我早熬上了绿豆稀饭,老刘买烤鸭子去了,今晚上好好招待你。”刘婶爽快地说,脚下生风地带着小孩子们走了。
  一时间小院儿又安静下来,林婆婆斜眼看着蹲在身前的宁悦,意味深长地问:“是想我的咸菜了,还是藏在咸菜缸里的东西了?”
  “都有。”宁悦厚脸皮地笑着。”
  “肖立本那个小王八蛋,怕挨骂,叫你一个人回来啊?”林太婆枯瘦的手指摸上了宁悦的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怜惜,“出去四年,一下长大了。什么出卖自己所有,去换想要的东西,听得我老太婆心惊肉跳,遇到什么事才有这样的感悟?”
  宁悦心里暖暖的,侧过头在林婆婆粗糙的手里蹭了蹭,笑着说:“还好,也没有那么难。”
  林婆婆喟叹一声:“我活得久,世事都是循环的,知道你们是好孩子,只是还要嘱咐一句,横财天降是福气,但做人呢,千万不要企图不劳而获。”
  “知道了,太婆。”宁悦乖乖点头。
  林婆婆看着他乖巧的脸,把手抽回来,冷不丁地问:“缺钱了?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