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对此,宁悦凭着上辈子的记忆胸有成竹地笑道:“邱先生对大陆的改革开放政策没有信心?”
  “话不是这么说……”邱之尧拿起筷子,亲自给宁悦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碟子里,“我们做金融的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跟你交个底,我来深城之前刚在加拿大买了几套公寓,不到一年已经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收益。”
  邱之尧以往在业内的名声绝不符合他此刻的心地善良,温和地轻声叮嘱:“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代为办理,小宁总,深城目前形势未明,还是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宁悦笑了起来:“邱先生,我才22岁,你就劝我去外埠买房养老做寓公,是不是太早了一些?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年轻,意气风发,自信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对一切都无所畏惧,像是整个世界正在友好地向他张开双臂,云端有天使在吹着小喇叭……
  年轻真好啊,邱之尧如是想。
  恍惚中,他仿佛也回到了二十几岁的时候,一张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面孔对他期待而兴奋地说着:“我们在英国买一间乡下屋子,过足够简单的生活,我们不回马来西亚了!”
  是的,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成功了,成为银行业的骄子,三十五岁的金融精英,被委以重任来到深城坐镇南洋银行,回去就可以进董事会。
  可是他失去了那个年轻时候和他拥抱着度过每个寒冷冬夜的爱人……
  邱之尧恍惚的眼神再度聚焦,桌子对面宁悦还在侃侃而谈:“加拿大的房价飞速上升,其实根本原因基于港人对九七回归的不安,等到一切落定,他们还会大批回来,毕竟远乡异土,外国人的地盘,一年里下七个月大雪,住着怎么也不会习惯。”
  “也不尽然。”邱之尧温和地纠正他,“我祖先上世纪下南洋,一部分到了马来西亚,一部分人在泰国新加坡等地,纷纷落地生根,到现在已经是枝繁叶茂……小时候我的保姆闲暇会唱一首民间歌曲,大意是叹息女人的命如草籽,落在哪里就在那里生长,落在石缝中也要努力发芽。华人亦如是,全球各地无不有同胞的足迹,无论落在何处,山海阻隔,环境各异,都能生活下去,并非一定要回到故土。”
  锅里的清汤翻滚,热气蒸腾,邱之尧突然觉得自己竟然对着一个见面不过三四次的年轻人说起了这么多,不禁哑然失笑。
  而且显然,宁悦并没有被说服,隔着白雾一般的蒸汽,他眼神明亮,脸上依旧挂着笃定的笑容:“邱先生,先辈下南洋的时候,那是因为没得选。而如今的中国不一样了。”
  邱之尧不觉有些好笑,他宽容地问:“你认为,深城的房价涨幅会远超加拿大?”
  “当然,众志成城,势不可挡,我有预感,深城会成为未来中国最先进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不是预感,是他亲眼所见,无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蓬勃向上的发展,构成的一个个神话。
  这就是深城,中国的奇迹之城。
  “你对中国很有信心。”邱之尧由衷地说,“和我遇见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总带着一股悲观的念头,瞻前顾后,行事也都留着分寸,又或者是打着捞一笔就走的念头,而你……简直是孤注一掷了。”
  他又捞了一块鸡肉放到宁悦碟子里,和那块已经凉透的放在一起,温和地笑着说:“吃吧,再给我讲讲,你下一个工程想拿哪块地?”
  *
  宁悦回到民工公寓的时候已经是熄灯前夕,走廊里一片兵荒马乱,大家都赶着冲凉回去好睡一觉,他上了三楼,狭窄的走廊里只有一扇门开着,透出黄色灯光,明亮而温馨。
  肖立本盘腿坐在床上,两条结实的大腿肌肉毕现,头发还是湿的,全部往后撸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低着头在自己的宝贝黑皮本上写写划划,完成一天最后的工作。
  “喏!老冰棍!”宁悦剥开包装,把冰凉甜爽的冰棍塞进肖立本嘴里,又把右手拎着的购物袋都扔到了床上,“新衣服,试试?”
  肖立本含着冰棍,红润嘴唇湿漉漉的,抬起的眼睛里满是欣喜:“给我买衣服啦?”
  “嗯。”宁悦踢掉皮鞋,解开领口紧扣的一粒纽扣,彻底松快下来,心情很好地重复着刚刚有人对他说过的话,“深城潮湿闷热,像的确良那样的化纤布料虽然挺括,穿起来并不舒服,还是棉麻的好,亲肤透气。”
  “真的啊?”肖立本喜滋滋地套上衬衫和裤子,跳下床左右欣赏着,“就是容易皱,你看我刚动了几下,这儿就起褶子了,这不得小心供着啊?”
  宁悦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不可抑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拿毛巾和肥皂:“皱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松弛劲儿。”
  “咦……奇怪的说法。”肖立本把衣服拎起来比画过数,“怎么都是我的?你只给自己买了一套?”
  看着宁悦已经拿着东西出门冲凉,肖立本扯起嗓子招呼了一声:“没事,你也可以穿我的嘛,我的大。”
  宁悦一直走出房门,走到肖立本看不到的地方才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他买的全都是肖立本的码数,那套合宁悦尺寸的衣服是邱之尧送他的。
  唉,虽然要求肖立本不能有事瞒着自己,但自己有时候保留一点小秘密也是应该的。
  宁悦想着,脚步轻快地向冲凉房走去。
  搞定邱之尧,明天就该准备材料申请贷款了。
  第62章 扬名立万
  六月中的时候,经过不懈努力,华盛终于拿下了高达两亿的南洋银行贷款。
  “两亿啊。”邱之尧一开始对这个数字还有些迟疑,不得不说,宁悦精准地踩在他内心底线的下一步,哪怕再多一千万,他就会不顾颜面直接驳回了。
  宁悦笑着点头:“计划书邱总应该已经看过了,我们要建的是高级公寓,会所泳池健身房,一应附属设施齐全,卖价暂定三千五百元一平方米,利润足够丰厚,您不必担心我们没有偿还能力。”
  “八十年代末的东海花园在港城也不过卖出了三千四的价格,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邱之尧苦笑着说。
  宁悦抬起眼,诚恳中又带着点小狡猾地看着他:“您也说了,那是八十年代,几年之后华盛公寓要是还卖不到三千五,我都要怀疑深城人民的购买能力了。”
  他说得笃定,邱之尧翻阅着计划书,也不得不承认宁悦是有备而来,所述详尽扎实,而且……三栋高达32层楼的电梯公寓,在如今的深城,的确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我只有一个额外要求。”他合上计划书,微笑着看向对面坐着的宁悦,再次感叹年轻就是好,意气风发,敢于冒险,血液里充满无所畏惧的精神。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帮他一把呢?
  “哦?请说。”宁悦做出略带惊讶的样子,又故意有些紧张。
  这份谨慎的紧张取悦了邱之尧,他笑容扩大,故意捉弄性地迟疑了十几秒才开口:“公寓建成之后,务必给我留一套顶层的大户型,我非常高兴能做华盛公寓的第一个业主。”
  宁悦刻意做出大大松了口气的模样,满口答应:“没问题。”
  “那小宁总愿意和我做邻居吗?”邱之尧向前俯身,开玩笑地问,“据我所知,你仍是单身。”
  “恐怕不行。”宁悦轻快地笑着说,“我自己住哪里都可以,房子当然是能卖则卖绝不自留,不然怎么能尽快还清贵司的贷款呢?”
  邱之尧笑了,隔桌虚空亲昵地做了一个刮鼻子的动作:“小宁总这是逼着我把顶层都买下来,才能邀请你做邻居啊。”
  “邱先生说笑了。”宁悦笑吟吟地指了指他办公桌上放着的全家福相框,“若是想全家团聚的话,可以把两套大户型打通。”
  邱之尧的目光落在鎏金的相框上,微微一晒:“我和夫人正在分居中,孩子们也要上学,恐怕不会来深城跟我团聚。”
  “对不起。”宁悦客套地道了个歉,邱之尧摆摆手,宽容地笑道:“都是成年人了,我们不会凭情绪做事,分居也是她提出来的,财产协议早已签好,我现在跟单身也没区别。”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多言了,端正地理了一下领带,风度翩翩地站起来和宁悦握手告别:“所以我时间很多,小宁总若是不忙的话,可以约出来喝杯酒吗?”
  宁悦面不改色,微笑着握上他的手:“吃饭可以,喝酒就不敢奉陪了,我酒量很差的。”
  “是你那位……表兄管得严吧?”邱之尧开着玩笑,却也洒脱地放开了宁悦的手,“挺好,社会复杂,年轻人是该对人多些防备。哦,我不是在说我自己,我,小宁总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宁悦心领神会地一笑:“当然,毕竟邱先生刚拍板借给我两个亿呢,您也很信任我啊。”
  *
  跟南洋银行签约当天,他们还有第二个场子要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