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看着一向沉默踏实的大儿子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红了眼睛,周博文更慌了,几乎是恳求:“明华,你别冲动,这不是小事,你要考虑清楚!”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周明华跌坐在椅子上,苦笑了起来,指着门外,“刚才您听见了吗?我妈怎么说我的?说我有什么事业?”
  他一把扯开扣得紧紧的衬衫,发出闷声咆哮:“那是我妈妈!她都这么说我!我再忍,还算是个男人吗?!”
  --------------------
  明天有更新
  第39章 周家,终于上套了
  书房的大门紧闭,一墙之隔可以隐隐约约听到柳诗和保姆细碎的商讨声,不用想就知道,她们要么是讨论今晚这条鱼做糖醋还是清蒸,不然就是‘肥鸡红烧了可惜,炖汤又不到火候’这些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乐在其中。
  而周明华盯着红褐色的暗花地毯发呆已经超过了五分钟,周博文不敢催促,自己也埋着头,沉浸在一股羞愧和恼怒交杂的情绪里。
  他很想再辩驳些什么,述说当时的困境,自己的不得已,对生活的妥协,但无论如何,面对换走自己亲生孩子这件事不追究、不揭穿,十八年来若无其事,甚至明知家里的周明轩是假的,却也能做出父慈子孝的模样,始终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终于,周明华猛搓了两下脸,声音低沉地问:“这么说,不是爸的朋友,是我们家的老三?”
  他突然以拳击掌,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这可太好了!”
  周博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见周明华激动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停地重复:“太好了!这样就完美无缺了!”
  “明华,你……”周博文简直不能理解,正常情况下,知道家里的弟弟流落在外,是应该这么高兴的吗?
  “爸,你听我说!”周明华重新坐回到他面前,难掩脸上的兴奋,“我最初想的是停薪留职下海做生意,但又怕人走茶凉,我离开建筑设计院,他们就不会给我行方便了,如果委托别人成立公司呢,您年纪大了,外贸局的工作也够养老,不必劳碌,明红实在不是静下心来做生意的料,不能指望,至于亲戚……”
  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当年我被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时候就知道亲戚不可靠了,我还怕他们私吞公司的钱,倒让我吃不到羊肉惹得一身骚。如今小弟在外面,还没有人知道他和我是一家子,这是大好事啊!将来纪委来查都查不出亲属关系!”
  周明华越说越兴奋,一向冷静理智不动声色的脸上多了一抹醉酒般的红晕,尽情畅想着未来:“他不是要承包工程吗?行!这次我给他搞定资质,算是对他的一个考验,如果他真的是那块料,接下来咱们就给他开建筑公司,有我在省里斡旋,保他一路绿灯!您不知道!如今建筑业的前景有多好,城市未来五年规划中有多少房子要盖,您就等着钱自己长了翅膀往咱家飞吧,我的父亲大人!”
  周博文抬头看着这个眉飞色舞到变得陌生的儿子,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不能认他回来?”
  “认回来干嘛?”周明华惊奇地看着他,“且不说我们的亲属关系要避人耳目,养了别人的儿子十八年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洋房街的邻居,您外贸局的同事,妈妈的小姐妹……大家知道了还不够丢人的。”
  周博文舒了一口气,一直哽在嗓子里的结突然就松开了,他点了点头,解释道:“我主要怕你妈妈接受不了。”
  “啊,妈那个人,满脑子风花雪月,让她知道得太多,徒生烦恼。”周明华不在意地摇摇头,“您做丈夫,我做儿子,男人的职责就是赚钱让她好好享福,外面的风雨不必刮到她身上。”
  父子俩交换了眼神,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隐秘的默契。
  “那,明轩呢?”周博文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难题。
  周明华漫不经心地摊开手:“养着呗,看他能哄得妈妈开心的份上。”
  说起来,周明华对这个三弟的感情也有点复杂,他和周明红当年被丢在城里,辗转在各家亲戚屋檐下,还有些抱团取暖生死相依的兄弟感情,周明轩从出生就是柳诗亲自抚养,后来家里日子也好过起来,他从来没吃过一点苦,柳诗还总是说他懂事,听话,是家里的小开心果。
  周明华羞于承认自己嫉妒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三弟,但心里某个阴暗角落却也埋下了不甘心的种子,如今一旦发现这个人竟然不是自己亲弟弟,压抑了多年的负面情绪突然就灰飞烟灭,变得宽容了许多。
  “我是说……他和、他和生父还有联系。”周博文硬着头皮坦白了从宁悦那里听到的版本。
  灯光下,周明华的脸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爸,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插手了。”
  周博文震惊地看着他,低声说:“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不管是家里的三弟,还是外面的三弟,都不该让王家村的那两口子再有纠缠上来的机会。”
  *
  夏日炎炎,肖立本修改了早晚工作时间,午休延长,吃完饭之后,工人们要么在工棚里睡觉,要么在大楼的阴影里休息,他自己却不闲着,认真地巡查每一处正在施工的地方,歪歪扭扭地记录在施工日志上,方便宁悦查看。
  起初是有些心虚和茫然,但是踏实地干了几天,他越来越觉得上手,甚至有一种全盘尽在掌握的乐趣了。
  看着他沿着脚手架爬上爬下,在六楼阴凉处吹风的黄师傅脸上露出微笑,感慨地对身边的田师傅说:“没想到啊,小力巴也出息了,咱们还能端上他的饭碗。”
  田师傅却没有他那么乐观,皱着眉说:“我总觉得咱这个活儿不踏实,怕是干不长。”
  “怎么?厂子里找你了?”黄师傅敏感地问。
  “嗐,厂子里找我也不回去,工资都两个月没发了,我是说,那些农民工傻大个儿不知道,咱们可是当年都盖过车间的,哪有这样的大工程,小力巴一个人把施工员质检员安全员都兼了的事儿?干了五天了,上面公司的人一个都没出现过。”田师傅忧心忡忡地说,“我不是咒他,没有人比我更盼他好的了,但是我隐约听说,他们还没签合同,那我们干的活儿能不能有保障啊?”
  他说得连黄师傅也犹豫起来:“不能是被骗了吧?”
  “要是真被骗了,街里街坊的,我们这群老家伙倒是只能认倒霉,不至于还找他一个孤儿算账,那些农民工可不是好惹的,外地人,捅他几刀,再一跑,上哪儿逮去?我是怕小力巴吃亏。”
  不说师傅们的担心,肖立本完成了中午的巡查,来到最顶层的电梯井附近,宁悦手里捏着图纸,斜倚着电缆堆,已经睡得扯起了小鼻鼾。
  整个工地最累的就是宁悦,整个建筑队,别说盖电梯井,坐过电梯的人都没有,他得手把手,一步一步地教,还要负责其他部分的技术指导,昨晚抓紧时间睡了一个小时,今天早上四点就起来施工了。
  睡下去的时候,身上还有材料堆的阴影,现在太阳挪了方向,烈日就这么炽热地照在他身上,宁悦微蹙着眉头,眼眶下面挂着熬夜的青影,汗水一滴滴渗透出来,睡得并不安稳,但太累了,实在醒不过来。
  肖立本脱下汗衫,用手抻开挡在宁悦头上,为他撑起一片阴凉。他不舍得叫醒宁悦,只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偏偏就在这时候,铁门外开来一辆车,刺耳的喇叭声响彻整个工地,午休的静谧被打破了,睡眼惺忪的工人们从工棚里探出头来,窃窃私语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门卫还是罗保庆的人,他问清楚了情况,扯着大喇叭开始喊:“宁悦!有叫宁悦的吗?有人找!”
  肖立本暗叫不妙,甚至想赶紧伸手捂住宁悦的耳朵,但他迟了一步,宁悦已经睁开了双眼,黑眸里迷迷蒙蒙的一时聚不起焦,咕哝着问:“有事?”
  下一秒他眼神瞬间清明,敏捷地从地上跃起:“肖立本!咱们的资质来了!”
  周家,终于上套了!
  *
  上辈子宁悦和周明华并未见过,只是听说他开了个建筑公司,乘着时代的顺风,发展得还可以,周明轩自然是沾光,活得锦衣玉食。
  而这一世,初次见面的兄弟两人干巴巴地互相打过了招呼,一时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你的事……爸都跟我说了。”周明华到底是年长者,还是先开口了。
  看到宁悦的第一眼,他面上还保持冷静,心里已经震惊到不行。
  这张脸和自己母亲太过相似!只是工地上的脏污掩盖了俊秀的五官,如果洗干净穿上体面衣服,都不用说话,往亲戚面前一站,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周家血脉。
  “小弟,你受苦了。”周明华这句话说得多少有些出自真心,他把手里的牛皮纸大文件袋递了过去,“你要的都在这里,工程资质给你搞定了,其他需要的建筑证书也都找好了挂靠的人,一切都不用担心,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