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放屁!”周明轩情绪激动,突然间两眼含泪,眼神不自觉地瞥向宁悦的右后方,声音也变了,“别问我!”
  心下一紧,又听到耳边风声挂动,宁悦头都不回,敏捷地横着跳出一步,一个摩托车头盔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怒气冲冲的声音随即响起:“小崽子!你欺负我弟!?”
  周明红才骑着摩托到校门口,就看见自己弟弟情绪激动地面对一个没穿校服的半大小子说着什么,他脑海里一瞬间掠过无数“社会青年欺负在校学生”的社会新闻,头脑一热,扔下摩托车就冲上前,先扔头盔开路,接着二话不说对着宁悦就是一拳挥去。
  托上次王栓柱背后偷袭的福,宁悦从此一直保持警惕,先避开丢来的头盔,身形一晃,又灵巧地躲开周明红的攻击。
  “小混蛋!你还敢躲!”周明红暴跳如雷,瞪圆了眼睛还要往前冲,这时候宁悦似笑非笑地看了周明轩一眼。
  他这双眼睛和周明红的眼睛如出一辙,都源自柳诗的丹凤眼,内眼角微勾,眼尾翘起,透着一股妩媚风流的意味,只是宁悦脸庞太过瘦削锐气,周明红的眼睛又带着酗酒熬夜的浑浊,乍看并不相似,但只要两人站在一起,真相简直是昭然若揭。
  周明轩手比脑子快,冲上去死死抱住了周明红,叫了起来:“二哥!你干吗!都是误会!误会!他是跟我问路的!”
  看着周明红停下来,迷茫地看看抱着自己不放的弟弟,又看看对面衣着落伍的宁悦,他甩甩头,宿醉导致头脑不大清醒,继续火气十足地说:“问完了吗?问完了就滚!”
  宁悦脸上保持着微笑,在周明轩心惊胆战的目光中倒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这么爽快,倒让周明轩吃了一惊,犹豫着松开了手,却被周明红重重地摸了一把头发:“老三,你怎么一点警觉性都没有!现在不比从前,社会风气乱得很,尤其这些外地盲流,下次看到这样的赶紧走,啊?”
  “哦。”周明轩心事重重地点头,这时候几个家住的太远,在附近小餐馆吃午饭的同学兴高采烈地跑来,围着崭新闪亮的哈雷摩托赞不绝口,又乖乖向周明红打招呼:“周二哥好!你新买的摩托啊,真神气。”
  “去去去!”周明红挥手打趣地驱赶他们,“你们是吃饱了,我弟弟还饿着呢,我现在带他回家吃饭,下次有机会带你们兜风啊。”
  一个小胖子指着宁悦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那不是你家亲戚吗?怎么不一起走?”
  “谁?!”周明红一声怪叫,上去捏着小胖子的脸大力揉捏,“长眼睛了吗?那是个外地盲流!什么我家亲戚!你瞅瞅他穿那一身儿,我家能有这样的亲戚吗?”
  小胖子的脸都被揉变形了,呜哩呜噜地挤出一句话:“泥萌……长得……好像啊。”
  “二哥!”周明轩陡然一声大喝,打断了同学的话,他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摩托车的后座,性急又撒娇地拍着坐垫,“快回家吧,饿死了!“
  周明红本来也没听清楚具体在说什么,闻言放开手里的小胖脸,捡起头盔扣在头上,意气风发地跨上摩托扭动车把,尾气管喷出强劲的吼声:“得嘞!今天妈做了最拿手的糖醋小排,我们有口福咯!”
  一阵黑烟过后,哈雷摩托车载着两人扬长而去。
  而此刻躲在街道拐角树后的宁悦接过肖立本手里的相机,检查着胶卷的数量:“拍下来了吗?记住这张脸,他是学生,行动范围不大,咱俩轮班盯着他,只要发现他和王栓柱接触就拍下来。”
  宁悦自顾自地说着,却没听到肖立本回答,诧异地一抬头,肖立本望着他的脸颊发呆,伸手触碰又不敢,咝了一口:“疼不疼啊?”
  “啊?”宁悦伸手摸脸,刚才头盔扔过来的时候到底擦了一下边,脸颊上一片红,微微渗出了血丝。
  他不在意地摇摇头:“小事情,”
  比起高楼坠下,粉身碎骨的剧痛,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是说你心里是不是难受?”肖立本又看向摩托车离去的方向,呛人的尾气还漂浮在空气中,那是这个时代天之骄子肆无忌惮的优越感,“那人的眼睛跟你的很像,你们……有关系?”
  宁悦顿住了,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有时候血缘不能代表什么,我以为你知道的。”
  “那不一样,我爸是个混蛋!他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要干坏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肖立本搓着手,傻乎乎地问,“他们不知道吧?你要不要跟他们去做那什么dna鉴定!?”
  他的声音低下来,不无羡慕地看着实验中学的门口,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说笑着进出,无忧无虑地享受着属于他们的青春,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成绩下降,又或是对报考哪所名校难以取舍,但无疑他们的人生将是坦途大道,光明万丈。
  宁悦,本来也该属于这里,也该过这样的生活,而不是跟自己挤在小破砖屋里,用瘦弱的肩膀扛着生活的重担。
  一念及此,他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但还是坚持:“我陪你回家,跟他们说清楚,要查什么都行,只要能证明你的身份,你不是怕王栓柱再来找你吗?等各归各位不就好了?”
  “各归各位?”宁悦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含着一丝贯穿前世的悲凉,“肖立本,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父亲抛弃的人。”
  第27章 给他一个惊喜
  十七岁的周明轩到底不如成年人般谨慎沉得住气,被宁悦突然杀到面前来诈了一下之后,第三天他就趁着去新华书店买辅导书的借口,绕路去见了王栓柱。
  工作日的公园没有多少游客,也不怕被熟人看见。周明轩坐在湖边的长凳上,不一会儿王栓柱也来了,他特地换了一身较新的衣服,不习惯地拽着衣角,不像是来见儿子,倒像是来见领导。
  “娃,你还好?”王栓柱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激动,贪婪地看着面前犹如小树苗一般挺拔的儿子,皮肤比县里坐办公室的领导还要白皙,一看就是没晒过田间的毒日头,手指柔嫩干净,浑身上下一丝泥巴灰尘都没有,背着城里人才时兴的双肩书包,还穿着校服。
  听说这是阳城最好的高中,那里的学生都穿这个,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有份好工作,子子孙孙变成完完全全的城里人。
  这是他的大儿子,他老王家的种!出落得如此优秀,不枉他当年灵机一动把他和真正的周家三儿子给换了过来。
  相对于王栓柱的激动,周明轩却显得很不耐烦,劈头就问:“不是让你把王大牛带回去吗?!”
  王栓柱搓搓手,粗糙的手掌上落下了皮屑,周明轩嫌恶地别开头去,这下让王栓柱更羞愧了,小心翼翼地说:“那小畜生,太狡猾了,躲在街道里,不知道怎么混的,人人都护着他,你晓得,我和你那些叔叔伯伯,都是乡下来的,不敢惹事……他,他还一口咬定他不是王大牛,要报警去做什么什么dda鉴定。”
  周明轩一下回过头来,惊愕地看着他,王栓柱这下把儿子的脸看了个清楚,心里又是酸楚又是高兴。
  浓眉大眼,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嘴巴又有一点像刘菊英年轻时候的样子。
  想起家里苦苦期盼又担惊受怕的老婆,王栓柱不但对逃离自己掌控的王大牛更多了几分仇恨,又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头:如果能带一张儿子的照片回去让老婆看上一眼,她该多欢喜?
  王栓柱不知道,他这个妄念很快就要实现了。
  “dna鉴定?”周明轩不敢相信,“他怎么知道这个?”
  “哪是他,他懂个屁。是院子里住的一个女老师提的,哎,城里这点就是不好,不如乡下,哪有女人出来挺腰子说话的份,我正想问你,真有这个啥,能鉴定父子关系的科学?”
  周明轩咬着牙,思索了半天,才说:“有!所以你必须马上把他带回去!你还想不想让我在城里过好日子了?我马上要高考了!现在被他这么一打扰,我还怎么考大学?”
  “娃,不是我不尽力,实在是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城里人太多眼睛也多,警察也不是咱们王家的人,不向着咱们哪。”王栓柱说着又生气起来,“真是个养不熟的狗!回去我就打断他两条腿把他锁猪圈里!我换了他也没弄死他啊,还不是一样当儿子养了十七年,怎么他就一点好都不念?”
  周明轩冷哼了一声,阴恻恻地说:“那当然是因为他知道不是你儿子,要来城里想法子让他亲爹娘认下他。”
  “啊?”王栓柱紧张起来,心虚地坐立不安:“不能吧?他咋知道的?我和你娘嘴可紧了!”
  或许……他和刘菊英半夜钻被窝里讨论要把王大牛送到县城里给亲戚带着修路干苦工的时候说了一句:“又不是自己的儿子,心疼个啥”,给王大牛听见了?这么巧?
  周明轩眼带戾气,狠狠地看了王栓柱一眼,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也知道,要不是王栓柱被常年劳作变得面色黧黑,皮肤粗糙,五官也刻上了辛苦的烙印,他和王栓柱站在一起,谁都能看出血亲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