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宁悦板着脸又往外退了一步:“太婆要看,你拉我干啥?”
  “不是……那是咱俩一起发现的,我,我不能擅作主张。”肖立本失去了平时的油嘴滑舌八面玲珑,面对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急得都开始结巴。
  宁悦总算肯把头转过来正眼看他:“那就去拿啊,太婆还能害我俩吗?”
  得了他的这句话,肖立本顿时精神起来,一夜没睡的困倦一扫而光,眼睛欢喜得闪闪发亮,兴冲冲地答应一声:“好!我马上回来!”就一蹿三跳地蹦出了病房。
  宁悦站在病房里,空气沉寂下来,他没事做,去看了一眼床边的输液瓶还有大半,默不作声地给倒了杯温水放在一边,自己缩回陪护椅准备打个盹儿。
  林婆婆眼望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我早就说了,你这个人主意大,心思也重,肖立本这个猴崽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昏了头,被你调理得死心塌地团团转。”
  “太婆,你这话就太不公平了。”宁悦忍无可忍地坐直身子反驳,“我哪有能力影响他?他那么一根筋,要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住,何况是我。”
  经过昨夜的生死博弈,宁悦的心情大起大落,反而没有了初见财宝时的急不可耐,有一瞬间他扪心自省,也觉得自己因为前世的遭遇而变得偏执又贪婪,红着眼睛跟肖立本争抢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此刻他坐在病房里,外面停了雨,阳光穿透乌云薄薄地洒在身上,熬了一夜的身体很疲惫,脑袋也晕乎乎的,但心里说不出地熨帖,一种像是泡在温泉里的舒坦。
  这就是肖立本说的晚上可以睡得着的安心感吧,的确很舒服。
  宁悦出神地想着,自己都没察觉脸上挂起了微笑。
  林太婆盯着他,又低声喃喃了几句:“还好,肖立本是个稳得住的孩子,有他在,你也不会——”
  下面的话宁悦听不见了,他眼皮发沉,整个人暖洋洋地下坠,彻底落入了梦乡。
  再醒来,鼻端萦绕着一股猪肉浸透面皮透出的油润香气,宁悦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肖立本举着一个掰开的肉包子正在他鼻子前面绕来绕去,对着他嘻嘻一笑:“醒啦?吃包子!”
  宁悦坐直身体,迷茫了几秒钟才问:“我睡了多久?”
  “水都挂完了,指望你看着呢。”林婆婆的床头柜上放着吃完东西的空碗,手上的针也拔了,此刻她的精神比早上又好了不少,用眼神示意肖立本去关门,低声问:“东西呢?”
  肖立本把包子硬塞给宁悦,撩开后衣襟,那个黑木盒子就别在他后腰带上,半截插在裤子里。
  宁悦只觉得好笑,林婆婆却皱起眉头,牙疼一样地哼哼着:“小败家子哟,也不拿件衣服裹一下。”
  “我不是还要端着馄饨拎包子嘛,哪有手拿它。”肖立本欢快地解释着,把黑木盒子放在林婆婆枕边。
  林婆婆抬起枯瘦的手,细细地抚摸了几下,又在肖立本惊讶的眼光中,吐了口唾沫在上面,用衣袖摩擦着,再凑过去贴着鼻子认真地闻起来。
  肖立本本来眼睛就不小,此刻更是瞪得贼大,这灶台里扒出来的盒子除了炭火煳味,还能有什么别的味道?
  林婆婆做完这一切,已经费了不少力气,重新躺平,喘了两口气,又问:“里面就是些金条?”
  肖立本下意识地又看向宁悦,宁悦两只手捧着大肉包子认真地吃着,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吃包子更重要的事了。
  “还有些花花绿绿的宝石什么的,太婆,你怎么知道里面是金条?”肖立本奇怪地问。
  林婆婆哼了一声:“大晚上的,能让你迅速变现五千块的东西,不是金子还能是什么?你卖了几条?”
  肖立本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林婆婆一看就叹了口气:“一条小黄鱼二两,两条就是两百克,外面金子八十五块钱一克,黑市收金子就算打五折也该是八千五,你只换回来五千块?差的三千五都够买两间房了,陆老三的杀猪刀,比他爹还狠,还快。”
  “呃,太婆你认识他啊?”
  林婆婆耷拉着眼皮恹恹地说:“陆家四代都是吃这碗饭的,当年别说我们老百姓,就连望平街大户人家的少爷少奶奶,找他拆兑的多了去了,谁不认识啊。”
  她缓了缓,又问:“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呢?”
  宁悦已经吃完了包子,抬起脸,正迎上肖立本无措的眼神,此刻的他一脸平和,甚至还带了几分无辜,完全不是昨天发狠咬牙的模样。
  肖立本硬着头皮说:“我本来打算……上交国家的,这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藏的不义之财民脂民膏什么的,但是、但是。”
  “但是已经花出去两根,这下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林婆婆替他说完,又幽幽地说,“怎么办哟?现在谁都知道你拿了五千块钱来救我的命,你这时候交上去,王方方第一个会怀疑你私吞了多少,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肖立本急得满头大汗,宁悦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和他并肩而立,平静地说:“太婆,你老人家有话直说,别逗他了,说完了你也能好好休息,养病要紧。”
  林婆婆看着他,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点点头,挪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抬手拍了拍枕边的黑木盒子:“这东西,是我的,你们明白吗?”
  肖立本和宁悦两个人都傻了,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我是说,这是我的钱,你们有意见?”
  宁悦立刻摇头:“没有,不敢。”
  肖立本此刻良心又不安地折腾了起来,吭哧吭哧地问:“可是,太婆,你哪来这么多金银珠宝?”
  “啊,我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老太爷特地把这盒子珠宝砌在灶台里留作后用,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林婆婆煞有介事地说着,这话漏洞百出,肖立本瞪着眼无所适从,倒是宁悦低头闷笑了起来:“对,我们是从灶台里发现这个盒子的。”
  他拉了肖立本一把,提醒他:“你不是老说无主之财我们不能拿吗?现在有主了,是太婆的,应该给她。”
  “哦!”肖立本有些无奈又释然地笑了,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本来因为这盒子金银珠宝的归属,宁悦激烈得都要跟他撕破脸不死不休了,现在居然肯对他笑。
  好像……东西给了太婆,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林婆婆却嫌弃地挥挥手:“我都八十了!给我有什么用?让我一把老骨头出去找人换钱啊?你们两个小白眼狼想累死我?”
  她又拍了拍黑木盒子:“现在外面不是时兴什么招商引资嘛,外国人的钱都要拿来发展中国,何况我们自己的钱?更要拿出来投资了,好,这盒东西,就算我投资你们的!”
  “啊?”肖立本又惊呆了,宁悦也吃了一惊。
  两人发呆的样子极大取悦了林婆婆,她板起脸,故意严厉地说:“你们拿去创一番事业,不要浪费一身力气,先说好,你们挣了钱,要给我养老的!”
  肖立本还在发愣,宁悦已经认认真真地上前鞠了一躬:“太婆,您放心,不管我们将来是穷是富,都会养你老人家一辈子。”
  “那是,光吃了我那么多咸菜,敢不养我就饶不了你们俩。”林婆婆说着,又看向肖立本,发现他还在迟疑,喟叹一声:“肖立本,你相信我吗?”
  肖立本乖乖地点头:“当然,太婆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您说什么我都信。”
  “那我告诉你,这盒子和里面的东西,你拿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绝对不会有任何良心不安。我只能说这么多,你信不信?”
  宁悦微微扬起眉毛,听这话好像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啊?
  肖立本眉毛纠结在一起,抿着嘴为难地看向林婆婆,林婆婆目光诚挚,隐隐还有一丝对于过去岁月的缅怀。
  “我问你呢!”林婆婆陡然断喝一声,“你信不信我?!信,你就拿着东西去做一番事业给我看!不信,今天你就滚出后院,永远也别来见我,哪怕我死了都不要你来磕头,之前种种只当我喂了狗!”
  犹如当头棒喝,肖立本呆了一下,瞬间眼神清醒了过来,他望着林婆婆严厉的眼神,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信。”
  “那就好……那就好啊。”林婆婆疲倦地躺回枕头上,挥挥手,“把盒子拿回去收着,这是小叶紫檀,值钱着呢!你个没见识的小力巴,剩下的金子也别换了,等我出院,介绍个实诚点的贩子给你,唉,老了老了,还要操儿孙的心呐,怪不得阎王爷不收我呢。”
  她声音越来越小,渐至于无,鼻息渐浓,睡着了。
  肖立本和宁悦互相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同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说话,空气有些尴尬。
  肖立本憋了半天才问:“包子好吃吗?”
  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来得蹊跷,又笨拙地补了一句:“没饱的话我再给你买一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