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提到钱,所有人都沉默了,别看外面改革开放闹得轰轰烈烈,做买卖的都挣了大钱,可是在望平街这群只会挣死工资的工人手里,一百块都是大钱,掏是掏得出来,可是就如王方方所说,林婆婆已经八十了……
  眼看大家无话可说,王方方又得意起来,他叹了口气,做出悲伤的样子:“我知道,大家邻居几十年了,看到林婆婆这样,你们心里难过是应该的,但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有办法的事。”
  他上去拍拍刘叔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想其他了,不是我们穷人敢想的事,让医生对症治治吧,也算我们大家都尽心了……让老人家……走得舒服点。”
  宁悦浑身僵直,不可置信地再度看向抢救室里紧闭双眼躺着的老太太,但更让他不相信的是,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邻居们,此刻慢慢都低下了头,无声地赞同王方方的意见。
  他握着拳头,微微发抖却无能为力,想大喊“你们不能放弃林婆婆!你们快救救她啊!”,但也知道自己喊出来也没用。
  金钱,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横亘在所有人的面前,即使山的那一端是生死。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都没察觉在这种时候,他本能寻找支持的人是肖立本。
  奇怪,刚才送林婆婆来医院的时候乱哄哄的,他没注意,现在都这么长时间了,肖立本去哪儿了?
  抢救室的护士风风火火地出来,看到他们,大声提醒:“林初芳家属吗?快去缴费,别影响后续用药。”
  “刚才,不是交了五十块钱吗?”刘叔底气不足地说。
  小护士瞪着眼睛强调:“不够啊,现在用的药早就超了,氧气一块五一小时,要24小时保持给氧呢,哎呀,总之你们快交钱!不然药房批不出药来,我们也没办法。”
  这让众人的情绪更加低沉了,互相使眼色,仿佛就等一个人出来宣布残酷的决定。
  这个人,还得是王方方,他咳嗽了一声,大胖脸上充满了沉痛的哀色:“我想,叶落归根,老太太也许是愿意死在自己屋子里的,不如……大家有反对意见没?”
  宁悦气得颤抖起来,他们居然连医院都不让林婆婆住了?要拖回家等死?!
  “我反对!”他跨前一步,大声说。
  王方方眼角都没瞥他一下,厌恶地摆摆手:“你个小盲流,一边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哎,小力巴呢?他不是一直住在林婆婆院子里,还吃人家咸菜,这时候他倒聪明,躲得人影都不见了?赶紧叫他来帮着抬回去啊!”
  “不许动她!继续治!”宁悦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不管,我们管!”
  几位邻居惊讶地看着他,脸上不觉露出羞愧之色,王方方一看风向变了,赶紧嚷嚷:“你穷得兜里有五毛钱吗?喊得嘴响最后还不是要我们掏钱!”
  他一挥手:“别理他!走,抬人回家!”
  “不行!”宁悦激动地要上前阻拦,背后突然传来疾跑声,紧接着肖立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治!多少钱都治。”
  宁悦惊愕地转头看去,肖立本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精湿,脚下一溜水迹,衣服上还往下滴答着雨水。
  “你刚才去哪儿了?”宁悦心里一阵酸胀,眼睛热热的,委屈像要从里面溢满出来。
  肖立本喘着气,抹了一把脸,黑色短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更加显得他脸色苍白,好像受了重创,大病初愈一样。
  他没有回答宁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玻璃窗里的林婆婆,目光里各种情绪交织:痛苦,遗憾,庆幸……纠结在一起化作宁悦看不懂的神色。
  王方方两次被驳了面子,还是自己最看不起的底层小力巴,更是火大,冲上来骂骂咧咧就要推开肖立本:“尽会放屁!在这里充什么爱心人士,你说治,钱呢!?”
  肖立本的手松开了,怀里抱着一个扎得紧紧的塑料袋,他颤抖着手去解开封口,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堆在一起,其厚度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急切地涌上前来想看个清楚。
  “乖乖,这么多钱?”刘叔首当其冲,手都摸了上去,“这不得有三四千?”
  “五千。”肖立本急促地喘着气,站在身边的宁悦仿佛都嗅到了他胸腔呼出的血腥气。
  众人骇然之余,肖立本已经转身拖着湿淋淋的步子走向缴费处,只留下平静的一句:“我说了,要治。”
  --------------------
  准备计划入v了。应该是二十四章这样子,届时会有双更奉上。
  另外以后周三周四不更新,周五到第二周的周二连续更五天。
  第22章 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凌晨四点的急诊室,终于安静了下来。
  珍贵的救命药水滴滴落入输液管,再进入林婆婆的体内,医生巡视过后,表示生命体征平稳,暂时没有危险。
  好心的街坊邻居都回家了,空旷的走廊上只有肖立本和宁悦两个人,肖立本抱着头坐在长椅上,维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了,但宁悦知道他没睡着。
  “刚才看不见你,我突然心慌了起来……我知道你是找钱去了,但望平街那么大,又有谁能帮你呢,我只是没想到——”宁悦停顿了一下,轻声说,“肖哥,我很佩服你。”
  昨天肖立本宁肯吵架也坚持不动用这笔外来横财,但面对林婆婆病危的情况,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违背了自己的做人原则。
  肖立本肩膀动了动,沙哑着嗓子说:“太婆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不能看着她死。”
  他突然抬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宁悦,愧疚地说:“宁悦,你怪我吧?我前面刚说了不能让你花,马上又……”
  “我不怪你,什么事能跟生死相比呢?”宁悦按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温和地劝说,“倒是你,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你做了应该做的事,做得对。”
  在他的目光抚慰下,肖立本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眼巴巴地看向躺在抢救室里的林婆婆,小声说:“花掉的钱,我们以后挣回来,再买两根金条补上,好不好?”
  宁悦叹口气,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后世的金价一飞冲天,甚至突破千元大关。
  “所以,你还是不想我拿这笔钱吗?”他明知故问。
  肖立本眼睛闪了闪,显然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坚持的立场,只能坦率地说:“我不知道……”
  他再度痛苦地抱住了头:“我现在心很乱,不知道怎么办。”
  宁悦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后背:“我不逼你,现在以太婆的病为重,你淋了雨跑了半天,睡会儿吧,我守着。”
  肖立本不动,宁悦用力把他的身体扳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感受着两人肌肤相贴的温度,心里没来由地温柔起来。
  *
  雷鸣电闪的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好,早上雨势渐小,还是淅沥沥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刘师傅很早就起来了,在杂物箱子里一通乱翻,终于找出绿色保温桶,拿了块抹布在那里擦,刘婶正把炉子拎到屋檐下准备生火烧早饭,一看就露出嫌弃之色:“又要带饭啊?厂子里现在越来越过分,值夜班还安排你这样的老同志。”
  “拉倒吧,就我们那塑料盆厂,白班都安排不满,还夜班呢。”刘师傅又倒了点开水进保温桶里涮涮,叮嘱:“多熬点稀饭,再热几个馒头,我等会去医院一趟。”
  刘婶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甩手进了屋,打开纱橱门拿东西,动作很大,摔摔打打的。
  “你看你,又怎么啦?”刘师傅不解地问,“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到底几十年邻居,我们别的忙帮不上,送个饭总是应该的。那俩孩子怕不是守了一夜。”
  刘婶手下淘米,动作麻利,嘴上阴阳怪气地说:“你把人家当邻居,人家把你当傻子,哼!”
  “你到底什么意思嘛?”刘师傅奇怪了,“以前你也不这样啊,哪次不是你?说肖立本没娘的孩子可怜,看不得他无家可归,家里剩点菜剩几个馒头都主动送过去。”
  “那是我实心眼!我瞎好心!”刘婶提高声音顶了一句,又压低声音:“昨天大家都亲眼看见的,五千块啊!那么老厚一叠!说拿就拿出来,你老刘家存折上有五千块吗?我们把他当小可怜,实际人家肚子里有的是货!自己的钱存起来不花,光蹭邻居的吃,给我们盖个房,还收八十块钱!他装得可真像啊!我以前的馒头剩菜只当喂了狗!没准啊,人家现在就不装穷了,在外面吃香喝辣!只有你个傻子,还巴巴地给人家送饭去。”
  刘师傅愣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摇头:“别乱说,我看那孩子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他宁肯装穷过苦日子过了好几年,能在救人性命的时候掏出钱来,也不易。”
  “你呀,就是滥好人。”刘婶抱怨了一句,眉眼却舒展开了,“你别说,他手艺还成,昨天下那么大的雨,我特地看了,新房一点不漏雨不渗水,里面干干燥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