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厨房。”出乎意料,林婆婆真回答了,“前院是灶台,中院是备菜房,后院是仓库,就我住那两间。”
  宁悦觉得自己大约是穷疯了,居然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怎么会有大户人家把银元藏在备菜的地方?”
  林婆婆怔了一下,突然嘎嘎地怪笑了起来:“小兔崽子,我说你这么勤学好问呢,敢情信这个!?都是我讹肖寡妇说的胡话!吓唬她的,天底下哪有什么挖到藏宝的好事,你问问肖立本,他在那个家里也待了十几年了,挖房动土的能瞒得了他?”
  “假的啊。”宁悦陪着笑了起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隐隐的失落,没办法,看着别人风风火火地发财,他真的迷茫到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程度了。
  赚钱,怎么这么难呢。
  “穷疯了吧,孩子,都信这个了。”出乎意料的,林婆婆态度温和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知道你们最近不顺,人嘛,总有起起落落的,我活了八十岁,遭的罪多了,还不是好好地活着?时代好起来了,你们还年轻,靠着手艺挣钱,总有一天能住上房子的。”
  宁悦信服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第18章 高德宝这个渣人
  一夜之间,望平街的舆论热点又变成了“换房”,纷纷热情地联络上了菊乐街道那几条胡同的居民。
  而菊乐街道也不是人人都奔着那一比六点八去拆迁,有亲戚朋友都在这一片不想远离的,有老人多病每周必须去医院复诊的,也有孩子上学怕去了郊区降低教育水平的,都想趁着拆迁还没到登记户口这一步之前,吊起来卖个好价钱。
  这倒又给肖立本和宁悦找到了工作机会,既然是求着人家换房,那对方当然是挑三拣四,屋顶要新捡的完好瓦片,屋里的墙也得刷白,有霉斑霉点的根本上不了桌。
  宁悦心里多了些难以说出口的窃喜,仿佛只要找到活儿干,他就有理由不离开肖立本去混工地。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打零工,远没有工地赚得多,他和肖利本始终只能挣扎在社会底层做两只蝼蚁。
  而蝼蚁再抱团取暖,又有什么用呢?一场风雨就可以轻易摧毁他们,何况,王栓柱上次被吓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回来找自己的。
  宁悦一边想着,一边下定决心:干完这一票,就走人。
  这天一大早,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馒头,拿起工具就要出门,走到前院的时候,发现多了两个人,对着侧面锁着的一间房指手画脚。
  前院本来面积就不大,又开了两扇面对街道的双开大门,所以和中院后院不同,只有一间房,常年挂着锁,窗户上的玻璃落满了灰尘,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宁悦跟在肖立本身后,正往外走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叫了起来:“你是……肖家那小子?”
  肖立本头都没回,淡淡地嗯了一声,宁悦一向见到的他都是笑脸迎人,嘴甜油滑,从来没有见到他这么冷漠的样子,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别走哇!”对方三步两步赶上来,拦住他,看见他头戴安全帽,拎着的桶里都是工具,笑了起来:“这不是巧了吗!我正想找个泥瓦匠,给我家的房子修一修。”
  “高叔,你不知道吧?”肖立本阴阳怪气地说,“我没建筑资质,刚被街道警告过,您叫我修房子,不是害我嘛,要背责任的。”
  姓高的男人大手一拍,笑得更开心:“这有什么的!我都听说了,只要不给钱,就不构成交易,那街道还追究什么?”
  宁悦叹为观止,顿时明白了肖立本为何对他不假辞色。
  “哦——”肖立本拖长音,“就是让我白干活了?那罚款你交啊?我可是刚被罚得爪干毛净,吃饭的钱都快没了。”
  “你放心,不要你盖房子,就是我家里面有个大灶台要拆,这么小的活儿,你也不至于收钱吧?顺手的事,就交给你啦。”
  他热络地伸手要拍肖立本的肩膀,被灵活地闪开,肖立本拎着桶往前快走了几步:“顺不了,我应了别家的活儿,快迟到了,走着。”
  宁悦也加快了步伐,看着姓高的男人一脸惊讶,等到走远了忍不住问:“谁啊?”
  肖立本咬着牙,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犹如刀锋一样锐利,半晌才说:“不是个东西。”
  *
  宁悦的好奇心很快得到了满足,这次干活的就是旁边十一号院,那个中年男子经过的时候一定被看到了,当他和肖利本认真干活的时候,有人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压低声音说:“嘿!高大爷那个不孝子回来了!”
  刚买菜回来,正在门口剥毛豆的大妈闻言,狠狠地往旁边啐了一口:“呸!他还有脸回来?”
  正端着大碗给两人倒凉白开的雇主大叔脸色也黑了,连道晦气。
  本来嫌刷墙捡瓦飞土扬尘,躲在屋子里的几位邻居,一听此言也都跑了出来,你一嘴我一嘴地开始数落。
  宁悦手上不停,耳朵竖着七七八八也凑了个全本,大概就是这位高大爷当初家乡遭灾,带着襁褓中的儿子逃难才来的阳城,本来在望平街大户家的门房做听差仆人,解放了无处可去,上面给分了十号院前院的一间房,父子俩住着相依为命。
  那间房本来是做厨房使用的,有个大灶台,高大爷就靠在家里开老虎灶烧开水,赚点小钱,辛辛苦苦把儿子抚养大,读书上学,结果到了那个特殊时期,这小子跟着外面人闹运动,第一件事是带人回家把亲爹给打倒了,说他当年是地主资本家的帮凶爪牙,看门的时候对穷苦劳动人民狐假虎威,吆五喝六。
  “高大爷可是个好人呐,街坊邻居有个缺三少两实在困难的时候,他都摆摆手不收钱。”剥毛豆的大妈颇为唏嘘,“怎么就养出高得宝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但偏偏这样的人反而能过得好,高得宝因为大义灭亲被竖为典型,破格提拔进了机械厂当干事,后来又娶了主任的女儿,从此全心全意在女方家当孝顺儿子,有老丈人的指点,运动结束之后清算也被轻轻揭过,现在依然是响当当的干部。
  “高大爷生病那年,还托你儿子给高得宝带过口信吧?我也帮他打过电话呢,哎!好说歹说就是不来!那可是他亲爹啊,怎么没有一个雷劈了他。”
  “死的时候可惨了,好几天不出门才被发现,我跟在街道的人后面去看的,大冬天的摔在地上,屋子里没炭火,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伸着手想去够桌子上的水碗……唉。”
  “高大爷烧了半辈子开水,最后走的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们说,养儿子有什么用。”
  “后事都没来办!是街道帮着送火葬场的,我还捐了三毛钱呢,指望高得宝啊?那就得丢乱葬岗子了。”
  宁悦听着,心情越发沉重起来,他扭头看着身边专注干活的肖立本,心想,母亲死的时候,小小的肖立本是不是也这样无能为力地愤怒伤心过。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有人发出疑问:“现在咱们也不拆迁了,高得宝回来干嘛?”
  肖立本这时候倒说话了:“他想拆了灶台,大概是跟谁家换房。”
  “啧啧啧啧!”这句话可激起了众怒,除了雇主还留在原地,各位大叔大妈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掸掸衣服出门,“可不能让这小子占了便宜!出去跟菊乐街的熟人都说说,当年高大爷是怎么死在这屋子里的,我看还有哪个敢跟他换房!”
  *
  宁悦本来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毕竟接下来好几天他们早出晚归的,也没看见高得宝再出现,想来也是,这一片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彼此都熟悉,‘凶宅’之名散出去,哪还有人愿意换房。
  所以这天傍晚,高得宝居然屈尊降贵地找到后院的时候,他和肖立本都吃了一惊。
  “小力巴,吃饭呢?”高得宝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搭讪说,“玉米粥配萝卜干,挺好,清清淡淡不上火。”
  肖立本急忙把锅里最后一点粥也刮到勺子里,一半分给了宁悦一半倒到自己碗里,干巴巴地问:“有事?”
  “还是那事呗,这几天见你们忙,我就没好意思提,现在闲了吧?”高得宝自来熟地说,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又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居高临下地吩咐,“就拆个灶台,你们都是年轻小伙子,半上午的事儿,明天给我办了啊,省得我一趟又一趟地跑。”
  肖立本嘎嘣嘎嘣地嚼着萝卜干,冷笑着说:“高叔,我从小就在老虎灶打开水的,那个灶台多大多结实你以为我不知道?糯米浆混着青砖砌的,锤子敲上去也就一个白点,半上午?你给我一天我也啃不动,你另请高明吧。”
  “那就一天!再给你一块钱辛苦费?”高得宝用油腻的脸挤眉弄眼,自以为幽默地说,“放心吧,我不告诉街道去。”
  肖立本霍然起身,断然拒绝:“你走吧,我们不做。”
  “嘿,你小子!”高得宝一着急,当初的混账气又露了出来,叉着腰瞪着眼睛说,“非要逼我跟你翻旧账是吧?你五岁就死了妈,肖老太和肖天顺管过你吗?你自己算算白喝了我们家多少开水?大冬天的,肖天顺后找的女人让你给她洗衣服,你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在那呜呜哭,谁每次看见了偷偷倒半壶开水给你?都忘了吧?好嘛,我们高家的开水养出个白眼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