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渐渐地四周就安静了下来,月亮逐渐升到中天,照得小院子里朦胧起来,肖立本的脸庞五官被月色一勾勒,显得越发立体深邃起来。
  “肖哥,白天光看见你奶奶闹腾了,”宁悦试探地问,“你爸爸对你不好,那你妈妈呢?”
  肖立本低着头,继续和手上的泥浆较劲,闷声说:“我五岁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是被我爸打死的。”
  寂静的小院子里,只剩下铲刀来回抹着泥浆的声音,宁悦一时都被惊呆了,过了半晌,才听见肖立本低声说:“在外面跟人说是想不开自杀的,叫‘自绝于人民’,但我妈死的时候身上都是伤,头也破了个大口子,他还不让换衣服,就这么直接拉出去送火葬场了。”
  他重重地吁出了一口闷气,摇摇头:“从我记事起,他就常打我妈,说我妈出身不好,连累他,后来他跟一个女的眉来眼去,就更看不惯我妈。”
  肖立本更深地把头低下去。
  “要是现在该多好呢?可以离婚啊,离开那个男人就好了,我愿意跟着我妈过苦日子,我能挣钱养活自己就能养活她,我什么都肯干,扛大包收破烂捡垃圾……一定能活下来的。”
  宁悦默默地把手放在他低垂的肩头上,用力地握了握,隔着薄薄的皮肤,骨头都在他手下悲伤地颤抖。
  又过去好久,久到月亮都升上了中天,肖立本才抹了一把泪,仰头看着他,勉强地笑了笑。
  “我没了妈,就像个野孩子一样,除了晚上还有个地方回去睡觉,跟流浪儿也没区别,我是吃望平街的百家饭长大的,那些街坊邻居不管愿意不愿意,只要见到了总会伸手拉我一把,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也想着现在我有能力了,多少能回报大家一点,没想计较太多,吃一点亏不要紧的。”
  他伸手抓住了宁悦的手,目光里带着恳求:“你别生气。”
  “报答是报答,生意是生意。”宁悦的声音里毫无感情,“你现在自己都吃不饱,还想着还人情,越穷越走不动,那你永远都站不起来,还不如先把自己盘活,等以后发财了,你挨门挨户派钱我都不会说什么。”
  话说得冷淡,他却没有抽回手,任凭肖立本抓着他,两人的体温通过接触的皮肤互相温暖熨帖着。
  “小老百姓的,谈什么发财啊,我想着以后就在望平街靠手艺吃饭呗,慢慢地攒点钱,有个能站得直腰板的小屋子住,就知足了。”肖立本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发财,只有在梦里吧,睡觉睡觉!”
  *
  肖立本没想到,发财的机会第二天就来了,一大早,住中院的刘师傅亲自拎着油条豆浆过来探望他,笑呵呵地说:“昨天燕子那说的都是孩子话,不作数的,我已经批评过她了!这年头哪还有干活不给钱的,那不成旧社会剥削人的地主老财了?何况你这孩子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指着这个糊口呢。”
  刚洗漱完毕的宁悦用毛巾抹去脸上的水珠,好笑地暗想:哪里是孩子话,只怕燕子心里使唤肖立本就跟使唤男朋友一样,女婿给老丈人家干活,当然是天经地义的。
  刘师傅把油条硬塞到肖立本手里,又试探地问:“不过这个房我们家是一定要盖的,价钱嘛……就按市面上的给,行不?”
  肖立本看着炸得金黄酥脆尺把长的油条,早就目露精光,但是想起宁悦的叮嘱,不敢开口应答,求助地回头看向他。
  宁悦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幅敦亲睦邻的和谐景象,直到肖立本看过来,他唇角一弯,总算挂起了一丝客套的微笑:“地基面积六平米对吧?工期十天到两周,价钱嘛,包工包料两百,纯做工八十。”
  “什么?”刘师傅的双下巴都开始哆嗦,“都是邻居,可不能欺心啊,我才听说你给七号院老李盖了半间房,不就一天的事嘛,五块钱,到我这怎么翻十好几倍了?”
  肖立本吸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油条上挪开,抢在宁悦开口之前解释:“李叔纯粹为占绿化那点地,一共两平米不到的地方,凑合搭个屋顶盖起四面墙,没打地基,窗框都没开,里外石灰都不刷,您家要盖的可是四白落地正经大瓦房,我听燕子说还要接姥姥呢,我倒是一天能给您盖起来,您也敢让老太太住进去啊?”
  刘师傅有些尴尬了,他来之前满打满算,花个五十块了不起了,够他一个月工资呢,再说肖立本一贯好说话,随叫随到,干活又不惜力气,比外面找的包工队好使又便宜,要都是这个价钱,倒不如到外面找人了,这俩青皮后生看着就没经验。
  “那行吧,我回去再跟你婶儿商量商量,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刘叔含糊地说着,转身要走,他和燕子到底不一样,至少走的时候没有把油条豆浆都带上。
  宁悦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说:“刘叔,商量也请快着点,我们的档期挺紧的,昨天肖哥还跟二十六号院的大爷说好了今天过去量尺寸,您这是来得早,来晚一步都遇不见我俩。”
  说着他一歪头:“走吧,肖哥,别耽误正事。”
  所幸肖立本跟他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极有默契,没有傻乎乎地问:“什么大爷?”,而是满面堆笑地拎起油条豆浆赶上刘师傅,又给塞了回去:“您拿回去,拿着!我们来不及吃了,得赶工去。还有三四家等着问呢。”
  刘师傅恼火地推开,抬起手似乎要习惯性地拍一下肖立本的后脑勺,到底还是忍住了,长叹一声:“行!我知道,语录里说的,‘只争朝夕’嘛。”
  想起望平街最近涌动的谣言暗潮,他狠狠心,一跺脚:“八十就八十,我认识砖厂的人,建材不需要你们管了,明天就能拉来,你可得把我排第一个!”
  肖立本震惊了,他已经做好了反复讨价还价的准备,毕竟宁悦说了,不许他自己落价,没想到刘师傅这么爽快,居然就答应了?
  “好,您拿纸笔来,我给您写个合同,咱们一手签字一手交钱。”宁悦淡定地说。
  价钱已经谈好了,刘师傅也从容了许多,笑得双下巴越发抖动:“还有合同呐?搞这么正式……哎呀,肖立本啊,小力巴!你现在也算是熬出头了,以前打零工一个月混不上三五个活儿,偏偏就一个拆迁的机会落在咱们街道,你可要成大忙人,大红人咯!”
  打趣也好,阴阳怪气也罢,反正等刘师傅拿了钱和纸笔过来,宁悦返回小破屋,把薄得跟纸一样的褥子掀起来,在床板上一笔一画地拟了两份合同,双方查看过并无异议,于是签字交换。
  八十块的工程款分为三期,头期三十块即时到账。
  刘师傅拿了合同,风风火火走了,肖立本捏着三张十元钞票,都有些不可思议,在原地转了三圈,才如梦初醒地问:“真的签了?”
  “他又不傻,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在拆迁办不许动土之前把房子盖起来既成事实,别为了二三十块钱磨嘴皮子磨到人家一刀切了,那可不划算。”
  宁悦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停住,看着肖立本递过来的钞票:“干什么?”
  “你收着呀,不是说你当老板,我跟你干,自然你管钱。”肖立本笑得略带讨好。
  宁悦愣住了,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想起上辈子这时候,自己也在外面打工,修路搬砖抹水泥,什么苦活脏活累活都干了,工钱却都被王栓柱死死地把在手里,自己想要添件衣服都得反复央求。
  而那些钱,渐渐地都变成了家里的瓦房,电器,二牛的学费,三牛的新房,小妞的嫁妆……
  “不用了。”他摇摇头,把上辈子的悲苦也一起摇走,平静地说,“我管技术,你管钱,咱们分工合作,反正现在住都住一起,钱自然该放在一起花。”
  肖立本想了想,美滋滋地点头:“行!今天刘叔的砖且运不过来呢,我带你上街转转去?你来了阳城还没逛过吧?正好兜里有钱了——哎哟!”
  宁悦木着脸,收回了敲他头的手指头:“刚才刘叔都知道只争朝夕,你高兴糊涂了?”
  肖立本夸张地抱着头哎哟哎哟地痛叫,突然斜刺里岔出一个声音,刘燕子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小院:“肖!立!本!”
  “哎?”肖立本赶紧端正态度,“有事?”
  刘燕子冲到面前,伸出手指一下下戳着他的胸口:“你还真敢开口啊!八十!我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七十二!万年才用着你一回,你是把我们家当肥猪宰了!你,你个没良心的!”
  “燕子,可不敢胡说啊。平时你家捡瓦片弥墙缝换地砖,我什么时候要过钱?”肖立本委屈地辩解,“现在是盖房,大工程!”
  “盖房怎么啦!也没说就让你一个人干啊,我爸我妈、我!都可以帮忙!我妈昨天还说了,哎呀要是小力巴来盖这个房,咱可不能委屈了他吃喝,一定每天割肉让他吃得顺嘴流油。现在你跟我谈钱是吧?我妈的红烧肉你别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