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随着他平静的声音,所有宫女太监齐齐跪下,面色苍白神情惶恐,大气都不敢出。
  朱侍卫这是疯了吗??
  昨日他主动替国舅挡酒,众人还以为朱侍卫是终于上道了,不久就要飞黄鹏达,最近都挺巴结他的,没想到他居然会突然说出这种掉脑袋的话!这人是不想活了吗?还是说因为国舅的恩宠心大了?
  不论如何,众人都确定朱彦臣今天是死定了。
  他们缩在地上,等着国舅大发雷霆。
  然而姜唯站在上首,神情却很茫然。他看着朱彦臣,愣愣地说: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朱彦臣微顿,接着道:臣蒙陛下与国舅赏识,在御前行走,这臣观陛下虽然年幼,却生性聪慧,颇有决断,若有名师指导,假以时日必成大气。
  姜唯闻言更加迷茫了,怎么突然夸起申镇元来了?但他也看得出来朱彦臣对小皇帝蛮好的,平时不管申镇元对他态度多么恶劣,他都很包容:这这和你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啊?
  朱彦臣见他还不明白,沉默了一会儿,只好抬起眼道:臣观国舅对陛下多有纵容,平日陛下有行为不妥之处,国舅也无法训诫,长此以往恐怕对陛下不利。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在他看来,姜唯跟申镇元完全是小孩带小孩。这位国舅性情天真软弱,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很多时候连申镇元一个小孩子都不如。让这样的人来抚养未来的帝王,在家教森严古板的朱彦臣看来是完全不可取的。
  姜唯闻言却是松了口气,道:那、那我以后对他凶一点。 他完全没觉得朱彦臣冒犯了他,反而有点小心翼翼的:我以后一定管他严一点。
  朱彦臣却是沉默了片刻,道:也不光光是这个。
  姜唯又问:那还有什么啊?你尽管说出来,我以后一定改。
  跪着的太监宫女都在内心里希望他千万别再继续说下去了,谁知朱彦臣沉默了一瞬,居然真的继续说:
  国舅轻信奸佞,重用宦官,朝中大人乘上的奏章都未曾看过,既对朝政不利,也无法教导陛下。且国舅并无才名,不重礼仪,不祀宗庙,以致诸位宗室与陛下不合,长此以往恐怕会生出嫌隙
  姜唯怔怔地听着朱彦臣数落他的重重错处,脸色越来越白,竟然找不到话反驳,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什么都没做,每天就是吃吃饭带带娃,这些复杂的事情他一点都没想过。
  我、我只是没想到 姜唯又心虚又难过,没想到朱彦臣居然是这么看他的,不禁小声道:这些事情,我以后会好好做的。
  朱彦臣看起来却并不怎么相信他的话。
  对上他怀疑的目光,姜唯脸色涨得通红,又不好意思又难过,眼中都隐约泛出了泪光:你、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虽然他知道自己很废,好多事情也做的不好,却也没想到朱彦臣原来这么看不上他。姜唯想到昨天青年起来替他挡酒的场景,忽然明白过来朱彦臣是怕小皇上得罪了几位王爷才那样做的,根本就不是为了他。
  朱彦臣看着他,神情有些微的变化,他倒不是对姜唯本人有什么大意见,他也看出国舅并非大奸大恶人,不过是没什么用,性格还软弱。世上的人本就有各种秉性,不过是他在这个位置上能轻易影响到皇帝,所以才必须除去。
  朱彦臣沉默了片刻,接着双膝跪在了地上,再次道:国舅是外戚,在宫中不合规矩,请国舅出宫。
  然而这次还没等姜唯说话,他们身后就响起怒气冲天的厉喝:朱彦臣,你说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回头便见申镇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口,凤眸圆瞪,死死盯着朱彦臣。
  他大步冲进来,一把抄起宫女端着的茶碗,直接砸在了朱彦臣头上。啪的一声,朱彦臣额角顿时流出鲜血,他在最初一瞬的惊讶后即刻恢复了平静,沉默地跪在地上。
  申镇元却是还没消气,走上去一脚踹在他肩上:狗奴才,看朕不杀了你!
  姜唯被吓了一跳,尖声道:申镇元!
  他看着男孩对朱彦臣拳打脚踢,旁边的太监宫女似是吓傻了,也没一个人上去拦。姜唯赶紧跑下去抱住他,拼命把申镇元往后面拉:
  你别这样别打了!
  申镇元气得满面通红,被拉开了脚还要往朱彦臣身上踢,回头怒瞪向姜唯:他那么说你,你拦我做什么?放开!
  说罢他仰头朝殿门口站着的侍卫高声道:你们耳朵是都聋了吗?此人犯上作乱,敢进如此忤逆之言,还不快给朕拖下去乱杖打死?!
  侍卫们闻言都一惊,却并不敢动作。一是因为姜唯没发话,二也是因为朱彦臣好歹是侯爵之后,若是在宫里就这么乱棍打死,他们却担不起罪责。
  见他们不动,申镇元双眼快喷出火来,姜唯立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拼命把男孩抱住,满头冷汗地朝朱彦臣使了个眼神:还不快走?!
  朱彦臣一顿,接着低头道了声罪,赶紧低头下去了。
  他走后,殿内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从已经有些抱不住人的姜唯手中接过申镇元。然而男孩这次是气得狠了,太监宫女根本压不住,整个殿内都是他发火的声音,什么茶盏花瓶全都碎了一地。
  姜唯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他脸色煞白,还没从刚才悲伤惊讶的情绪里恢复过来,又忙着试图哄住男孩。不知是情绪起伏太大还是怎么的,过了一会儿觉得脑袋越来越晕,在申镇元又一次哭喊着推开他时,竟然向后一倒晕了过去。
  这下殿中更是乱做了一团,姜唯被太监宫女团团包围住,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申镇元神情惶恐的脸。
  不知昏睡了多久,姜唯才有了模糊的意识,只觉得自己呼吸特别烫,脑子昏昏沉沉,浑身都不得劲。
  他这是生病了吗?
  姜唯不太顺畅地呼吸着,隐约感觉到自己躺在床上,帐外隐约传来人声:
  国舅年前就受了凉情绪激荡汤药已经灌下去了,明日若是还未退热,臣再来给国舅舅下针。
  说话的人似乎是太医,隔了片刻,申镇元的声音响起:
  朕知道了。
  接着外面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是太医离开了。姜唯挣扎着睁开眼,看见了纱帐上晃动的人影,似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帐子被一把掀开,申镇元从外面钻了进来。
  见他醒了,男孩先是一怔,接着露出狂喜的神色:舅舅,你终于醒了!
  姜唯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要水喝,却说不出话来。申镇元像是察觉到了,立马大呼小叫地要伺候的人,宫女们赶紧把准备好的蜜水端了过来,服侍姜唯喝下。
  姜唯喝了水,喉咙好受了些,人却还是蔫蔫的,靠在床榻上轻浅地呼吸着。
  申镇元心疼坏了,一双凤眼紧紧盯着他,扑到床前来握住他的手:小舅舅,你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姜唯其实挺难受的,但觉得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也不好说什么,就道:我还好 说罢他咳嗽了两声,问:我睡了多久啊?
  整整三天。 申镇元再没有之前大魔王的样子,说着眼圈就红了:小舅舅,你这次吓坏我了
  看到青年倒下去,申镇元立即就后悔了。他的小舅舅身子这么弱,本来就挨了冻,还被姓朱那不长眼的那样冒犯,心里应该很难过,他还跟他吵架申镇元神情愧疚,拉着青年因为发热有点烫的手放在脸边:小舅舅,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经过这次,他更加认识到青年从身体到情感上都很脆弱,需要小心呵护,这也是他应该承担起的责任,申镇元默默想着,以后他可不能这么任性了。
  姜唯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睡了那么久,不过看小孩这么关心他他还是挺高兴的:我没事,应该就是发烧了
  他说着,忽然有股冷风吹进来,姜唯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申镇元立即暴跳如雷,冲出帐子朝太监宫女怒吼,确保殿内每一个小角落都不会漏风之后才回来,把帐子拉得严严实实:舅舅睡下吧,太医说了你需要多休息,镇元就在这里陪着你。
  姜唯被宫女扶着躺下,窝在被子里唔了一声,垂着眼有点昏昏欲睡。
  申镇元见他这样,心里一片柔软,青年连咳嗽的声音都是低低弱弱的,更加激发了他的保护欲:小舅舅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冒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