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去吧,做干净点。”
  万玉鸦面色苍白,精致的眉眼微微敛起,“是,殿下。”
  他没有问什么多余的话,事到如今,他作为一把刀,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主人的命令。
  六皇子将他从流放的路上救回来,又替他安葬了竹青,带他亲眼看到了男主踩着万家进了朝堂,无论怎么样,这份恩情他要还,这份仇怨也由不得他决定要不要报复回去。
  穷途末路,他再也没有别的路能走。
  —
  两集播完后,谢慈浓密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两小扇阴影,沙发上,他整个人像是只猫一样,窝在纪修衡的怀里沉沉睡去。
  谢慈在《寒江渡》剧组的戏份马上进入尾声,周五拍了好几场武打戏份,哪怕是谢慈有练武的底子,也耗费了不少精力,这几天下戏之后都是精疲力尽。
  客厅里,纪修衡半靠在沙发上,没说话,只轻轻地把谢慈往自己怀里捞了捞,好让他睡得更舒心些。
  原本纪修衡来《寒江渡》剧组担任表演指导,是想着能够多和谢慈见面,可是当他看到对方在剧组里拍摄的辛苦之后,所有情绪里只剩下心疼。
  自己拍戏的时候,风沙冻雨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看到谢慈身上因为拍戏多了一小块淤青,纪修衡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电视上正在播放《寒江渡》第二十八集的预告,屏幕上,万玉鸦按照六皇子的命令,埋伏在男主私下探案的路上,只待一击毙命,彻底斩去这个阻碍六皇子称帝的祸患。
  可预告的最后一个镜头里,却是万玉鸦一身血痕地趴在马上,随着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丛林之中,同样深受重伤的顾怀舟则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胸口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厚重雪地,远处传来了顾怀舟养父慌张担忧的声音。
  播放预告的时候,谢慈的观剧粉丝群里还挂着语音通话,群主圆眼镜的话筒里,时不时传来她擦眼泪的轻微响动。
  “我总感觉,编剧还在后面藏了刀子。”
  “我看了论坛里的剧情分析帖,估计这部剧里除了男主,其他角色的结局应该都不怎么样。”
  “其实我觉得,哪怕是九皇子登上皇位,男主替家族成功翻案,一切也都变了。”
  “唉,到了现在这一步,这几位皇子和他们手下的人谁都没有回头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一直在哭,我妈还说我哭成傻子了。”
  “我妈跟我一起哭呢,没空骂我,她说小慈演的这个角色又坏又可怜。”
  “我闺蜜也是!她原本是万玉鸦的颜粉,后来万玉鸦黑化后做的坏事太多,她就不喜欢这个角色了,可看到这里,她在我旁边哭掉半卷纸巾了。”
  “可能这就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吧,总觉得万玉鸦这一路走来,从来都不是他能做主的。”
  ......
  除了谢慈的粉丝群里讨论的十分热烈之外,李照白、苏雾和乔明月等几位主演的微博评论区下也一样,除了粉丝就是《寒江渡》的剧粉,都喊着让剧组赶紧播出后面的几集,无比好奇接下来的剧情会怎么发展。
  —
  晚上的影视基地里灯火通明,剧组的大灯照的片场亮如白昼。
  “《寒江渡》三十一集二十九场,第一次!”副导演举着喇叭,声音很洪亮。
  今天晚上这场戏拍完,扮演长公主的乔明月正式杀青,《寒江渡》这部剧也步入到最后一个剧情点,六皇子逼宫。
  明洋招呼助理给在旁边指导的纪修衡搬了把椅子,两个人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镜头下的拍摄画面。
  几盏燃着的宫灯幽幽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灯光,寝殿内的香炉里点着昂贵的龙涎香,不远处的龙床上,老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动两下,视线挪到了跪着的长公主身上。
  “盈儿来了。”
  长公主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站了起来,仍旧垂着头。
  老皇帝咳嗽几声,虚弱的身体将他作为天子的威严折损大半,成年的儿子像狼一样,都紧盯着他的皇位,只有女儿,能够让他享受到一点作为父亲的温馨。
  “这么些年,朕......唯一后悔的事,就是送你嫁到北狄......敌强我弱,父皇实在是......是不得已,后你丧夫,朕左思右想,终究不忍你独在他乡凄苦......”
  “不忍我独在他乡凄苦?”长公主抬起头,声音不复往日的恭顺,尖利地如同裂帛的剪刀。
  “不是父皇不忍,是儿臣的母妃以死相逼,这才一命换一命吧。”长公主声音极尽讥诮,“父皇你可记得,当初送我联姻时,母妃在您殿外跪坏了两条腿,都没能求您收回旨意。”
  龙床上,皇帝苍老腐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原本慈爱愧疚的目光陡然一变,闪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长公主向前几步,俯下身重新跪在脚踏上,抬起一张如花的面容看着她从前最为崇敬的父皇,“您为女儿选的丈夫实在是良配,他死的时候,我用您给我的陪嫁金钗,一下便刺中了他的心口,算是还了我没能出世的孩子一条命。”
  闻言,往日威严的天子顿时像老了几岁,喉管发出几声痰音,目光里,赫然出现了一把短刀。
  乔明月那张妆容细致的脸上,笑中带泪,她纤长的手指紧紧握着刀柄,“女儿最后为您尽一次孝,免了您看见今夜手足相残的惨剧,也算是全了您从前对儿臣的宠爱。”
  刀尖问问对准皇帝的心口,老皇帝目呲欲裂,周身却没有半点力气,殿外把守的士兵都被支开,只余下满宫的寂静。
  “噗嗤。”
  极其沉闷的一声。
  老皇帝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他从前最为宠爱,也亏欠众多的女儿,鲜血迅速从伤口涌出,长公主怔愣着后退一步,看着那个曾对她万千宠爱的父皇一点点死去,连带着那些或好或坏的记忆,从此烟消云散。
  “扑通”一声,殿内宫灯被尽数打翻,火苗温柔地舔舐着她华贵的宫装,很快沾满了满殿的雕梁画栋。
  谢慈站在场外,看着乔明月缓缓坐在龙榻边上,依靠着逐渐僵硬的老皇帝,如同幼年时对着父皇撒娇一样,依偎在老皇帝身边。
  亲手弑父的长公主没能走出宫殿,只选择了在漫天火光中,结束自己狂乱悲情的一生。
  “cut!”明洋举着喇叭喊了一声,站起来让工作人员重新布景。
  “明月姐这场演得真好。”在旁边的小雅擦了擦了眼泪,忍不住小声说道。
  “明导也说,明月姐演得越来越好了。”谢慈轻声应了一句,眼眶微红地看着还没出戏的乔明月。
  这场戏的上一场戏,是谢慈扮演的万玉鸦奉六皇子的命令,想要在发起宫变前,带长公主离开京城。
  长公主替六皇子偷了遗诏,旨意里清清楚楚,要立九皇子为新帝,还留了一队精兵,专门用来对付其他皇子。
  皇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六皇子已经集结了母族势力,用铁矿和私盐养出来的兵士,都被用到了宫变当日。
  演到临近结局的这几集戏份时,谢慈除了要面对极大的体力消耗,还要不断去接收剧本里的信息。
  谢慈是个很真性情的人,演万玉鸦的这几个月以来,已经逐渐融入了这个角色。
  他要眼睁睁看着戏里的万玉鸦一步步走向注定的毁灭结局,从一开始柔怯单纯的深宅少爷,到后来阴狠毒辣的皇子心腹,这一路上,万玉鸦一直在失去,最后就连仅存的性命,也逐渐在秘药的作用下加速流逝。
  他原本以为阴差阳错救下了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却不想从顾怀舟口中听到了父亲已逝的消息,好不容易擦干眼泪,想着自己也有血脉亲人作陪,却没想到这个亲人抄了他生活十几年的家,还间接葬送了陪自己长大的竹青一条命。
  这几天在片场的时候,谢慈下了戏就要去化妆室里缓一缓情绪,好调整下一场戏的拍摄状态,纪修衡也时不时就到剧组里,一边指导拍摄,抽空就到化妆间里陪着谢慈缓和情绪。
  “小慈,准备开拍了。”莫利敲门进了化妆间,开口把谢慈从纪修衡怀里叫走。
  纪修衡温柔地摸了摸谢慈的脸颊,将他扶了起来,帮忙脱掉了身上厚重的黑色外套。
  到了片场的时候,谢慈的眼眶还有些泛红,化妆师轻轻按了一层粉底,将那层浅红色遮盖住。
  “小谢,你待会拍骑马戏份的时候,注意安全。”明洋走过来,专门嘱咐了一句。
  这是今天最后一场戏,三十一集的后半段戏份,朝堂上六皇子走私铁矿和盐矿的事被顾怀舟曝光,皇帝震怒之下将素来宠爱的六皇子关押在皇子府,命重兵看守,随后提前宣布了太子人选,自己则是气急攻心,由长公主守在病床前,却不想被这个素来宠爱的女儿亲手取了性命。
  长公主自焚于皇帝寝殿,火光点亮了整个京城。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不少早早投靠在六皇子手下的大臣人人自危,纷纷蠢蠢欲动,只待六皇子养的私兵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