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风源闻言,面色倏然一紧,“公子!殿下前脚刚离京,宫中后脚便来人,这未免太巧!怕是……”
  明臻抬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曲起手指,用指节在坚硬的紫檀木棋盘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几下。
  声音清越,在安静的院落中异常清晰。
  几乎是在余音散尽的瞬间,两道身影自廊檐阴影处无声飘落,单膝点地,垂首待命。两人皆作寻常护卫打扮,气息内敛,若非主动现身,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明臻这才扫过二人,“殿下将你们留下时,可另有交代?”
  两人对视一眼,左侧那人率先开口,措辞谨慎,“回公子,殿下明令:属下二人自此唯公子之命是从,护卫公子周全。除事关公子安危之重大威胁,余事不必回禀。”
  右侧那人紧接着补充,“殿下说了,万事当以公子意愿为先。即便遇有潜在风险之事,若公子有意自行处置,亦当遵从。”
  明臻静静地听着,指尖的棋子轻轻转动。阳光落在棋子边缘,折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泽。“如此,今日宫中来人相关诸事,不必特意报与殿下知晓。”
  “是!”两人毫无迟疑,齐声应诺。
  明臻挥了挥手,二人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院中重归宁静,唯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和棋盘上无声的硝烟。明臻重新将视线投向棋局,拾起一枚黑子,代替那无形的对手,落在了白子刚刚构成的虎口边缘。
  攻势,已然形成。
  “更衣。”
  第81章 皇帝召见
  明臻步入御书房, 步伐沉稳,于御案前撩袍行礼,“明臻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自上首传来, “知道朕为何诏你进宫?”
  明臻起身,垂眸立于下首, “陛下应是为了世家之事, 尤其是…袁家。”
  “哦?”皇帝微微前倾,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明臻身上,“为何不觉得,朕是为了黎昭与你之间那些不成体统的事情?”
  明臻答得不疾不徐:“陛下若为此事, 早在风闻之初便会传召, 不必延宕至今。如今我身上, 唯一值得陛下此刻召见的, 大抵便是与袁家相关的干系了。”
  “倒是坦率,查到哪一步了?”
  “袁家家主行迹确有可疑, 部分线索隐隐指向北狄。”明臻答得谨慎。
  “朕不喜虚言。”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天幕既已点破未来格局, 朕也无须与你兜圈。朕要的, 是能钉死袁家,乃至撬动整个世家的铁证。既然那天幕推崇备至, 朕也想亲眼瞧瞧, 未来的明相, 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明臻领旨。”明臻躬身,无半分迟疑。
  短暂的静默后,皇帝话锋忽转,“至于你与黎昭……都说明家公子,芝兰玉树, 才冠京华。如今再添未来宰辅之名,想来提亲的媒人,怕是要踏破明府门槛了。”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明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抬起眼,目光澄澈地迎向天子审视的视线,“明臻此生,心有所属,至死不渝。”
  “年轻人,一时情热,朕明白。”皇帝摆了摆手,神色莫辨,“但你也该清楚,古往今来,可有哪位帝王能真做到一心一意?他肩上有江山社稷,更有皇嗣传承之责。朕虽应了他,暂且压下此事不予追究,但……”
  皇帝顿了顿,“趁此时机,你也好好思量清楚。前路并非只有风月。既然至死不渝,更应当替他选择最好的路。”
  明臻一揖,“陛下教诲,明臻谨记于心。但打着为他好之名行伤害之事,恕明臻做不到。”
  他直起身,背脊挺直如竹,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落下:“前路纵有荆棘,愿与他同行,殿下想必亦如此。”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一时寂然无声,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皇帝凝视他良久,挥了挥手:“退下吧。”
  “多谢陛下。”
  明臻转身,退出御书房。阳光洒落在宫道之上,映着他孤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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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中如何,黎昭自是不知道。船队于第三日薄暮时分,抵达淮州码头。淮州地处运河与淮水交汇处,商贾云集。
  今日,码头早已清出一片空地。淮州知府领着府衙属官、当地有头脸的乡绅富商,并几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王、陈两家在淮州主事的族人,已列队恭候多时。
  黎昭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亲王常服的袍角。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知府那因紧张而微微冒汗的圆脸上。
  “臣淮州知府吴德,率淮州上下,恭迎瑞王殿下!”
  “吴知府不必多礼,诸位都起来吧。本王奉旨南巡,途经淮州,倒是劳烦诸位兴师动众了。
  “殿下说哪里话!殿下驾临,下官等荣幸之至!”吴德连忙起身,侧身引路,“驿馆早已备好,酒宴也已齐备,为殿下接风洗尘。”
  黎昭颔首,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偶有百姓在封锁线外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这位阵仗惊人的亲王。
  驿馆设在城内清静处,修缮得颇为精致。丝竹声起,身着轻纱的舞姬翩跹而入。吴德频频举杯敬酒,几位世家代表也不甘落后。
  黎昭来者不拒,时而询问某道菜肴的来历,对吴德等人话里话外的试探,或含糊应之,或干脆岔开话题,只谈风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吴德使了个眼色,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上前,躬身呈到黎昭案前。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下官等无甚敬意,些许淮州土产,供殿下把玩解闷,还望殿下笑纳。”吴德笑道。
  黎昭挑了挑眉,示意富贵打开匣子。匣内红绸衬底,上面躺着一对羊脂白玉如意,玉质纯净无瑕,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哦?玉如意?”黎昭伸手拿起一支,手把玩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喜爱,“成色不错。周知府有心了。”
  吴德见他收下,心中一松,脸上笑容更盛:“殿下喜欢便好。淮州虽比不得京城,但也有些新奇玩意儿。明日下官陪殿下四处走走,看看淮州风物,也可去海关衙门瞧瞧——当然,一切都听殿下安排。”
  “嗯,好说。”黎昭将玉如意放回匣中,似乎有些酒意上涌,以手支额,懒懒道,“这一路坐船也闷得慌,明日便去看看。”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黎昭被富贵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驿馆上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声响。黎昭脸上醉意瞬间褪去。
  “东西收好了?”他问。
  “按殿下吩咐,所有礼品,无论大小,皆已登记在册,单独封存。”富贵低声道,“那对玉如意,价值不下五千两。”
  黎昭擦干手,“出手倒大方。看来这淮州海关,油水比想象中还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日去海关衙门,你让咱们带来的户部李主事多看、多问,但不必当场发作。工部的赵员外郎,重点看码头扩建和货栈仓储的账目。礼部的人,跟着便是,记录往来人员。”
  “是。”
  “还有,”黎昭转身,“让咱们的人盯紧袁三、王七、陈二他们,看他们今晚和谁接触,传递什么消息。”
  “明白。”
  次日,黎昭睡到日上三竿方起,俨然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用过早膳,这才懒洋洋地吩咐摆驾海关衙门。
  淮州海关衙门临河而建,颇为气派。衙门口,吴德并海关监督、提举等一众官员早已候着。见到黎昭车驾,忙不迭上前行礼。
  黎昭下了车,依旧一副惫懒样子,“都起来吧。本王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谁敢真的让王爷“随便看看”?吴德等人陪着小心,引着黎昭一行人进入衙门。
  时近中午,码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力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税吏拿着簿册核对,喧嚣嘈杂。
  黎昭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随行的户部李主事和工部赵员外郎却不敢怠慢,一个仔细查看货箱、相关账册。
  黎昭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走了一会儿便喊累,到一旁临时设的茶座休息,喝着冰镇的酸梅汤,看着江景。
  忽然,他鼻子动了动,看向不远处正在卸货的一艘中型货船。那船上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与他之前在京城某些番邦贡品中闻到的有些类似,又不完全一样。
  “那船卸的什么货?”他随口问身边的吴德。
  吴德看了看,笑道:“回殿下,那是南洋来的商船,卸的怕是香料、胡椒之类吧。这南洋货色,气味是独特些。”
  黎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中却记下了那艘船的形制和一角隐约可见的徽记——一个变体的海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