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言罢,右相双袖一甩,转身离去,只留下沉重的话语在祠堂中回荡:
  “你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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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吃火锅
  “殿下,明府到了。”马车缓缓停稳,富贵在外低声禀报。
  “等等,”车内,黎昭的声音传出,带着一种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沉静,“不去了,回王府。”
  “啊?”富贵一愣,凑近车帘,压低声音,“殿下,咱们都到门口了,不去看看明公子吗?”他实在不解,殿下明明一路心急火燎地赶来。
  “正因到了门口,才更不能进去。”黎昭的声音透过车帘,清晰地传来,冷静得近乎克制。
  “我与他明臻私下相交,尚可说是少年人意气相投。但若此刻踏入明府大门,性质便不同了。此举有结党营私之嫌,如今局势晦暗不明,我不能将明府拖下水。”
  “那......那怎么办?”富贵似懂非懂。
  “富贵,研墨。”
  黎昭没有过多解释。他取过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就着车内微晃的光线,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很快,一封信笺写好,他取出自己的私印,郑重地盖上,随即递出车外,交给一名侍从:“速将此信送至明府,务必亲手交到明相手中。”
  富贵一边收拾墨砚,一边忍不住问:“殿下,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黎昭颔首,语气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松弛,“信中只说,邀他明日过府,参加晚间的赏梅小宴,另附一句,望他一切安好。明相是明白人,会懂的。”
  “殿下高明!”富贵眼睛一亮,随即又问,“那可要再下些帖子,多邀几位公子?”
  “不必。”黎昭失笑,“是嫌你家殿下我还不够招摇吗?再说了,谁规定赏梅宴,不能只请一人?”
  他放下车帘,靠回软垫:“回府用膳。下午还得去大理寺打卡。唉,真是讨厌需要上班的日子!”
  富贵听着自家殿下最后那句熟悉的抱怨,心下嘀咕:殿下又开始说这些让人听不大懂的怪话了。不过,他早已见怪不怪。
  马车调转方向,辘辘驶离了肃静的明府街巷,将那句飘散在风中的抱怨也一同带走。
  回到王府,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黎昭没有立刻唤人,独自在书案后坐了许久。
  “王爷,”不知过了多久,心腹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东宫那边刚遣人来了。还有,齐王府和燕王府,都送了些寻常的慰问礼来,说是给王爷压惊。”
  黎昭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东宫……”
  他喃喃道,太子在意料之中。那位仁厚的兄长,此刻心中想必也是五味杂陈。
  至于齐王和燕王的慰问,不过是又一次的试探与观望。齐王想摸清他的底细和皇帝的真实态度,燕王则恐怕是咬牙切齿地等着抓他的错处。
  “礼都收下,按惯例回礼。”黎昭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另外,去查一下,如今大理寺主理科举案的是谁,涉案的一应卷宗何时能调阅,相关人犯现况如何。要快。”
  “是。”内侍领命,悄声退下。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黎昭推开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天际晚霞如血,染红了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这座皇城,在瑰丽的暮色中显得更加庞大而森然。
  他知道,从踏出御书房,接到去大理寺旨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正式跳入了这片名为权利的深海。
  前方的科举案牵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牵扯着楚王的结局、皇帝的意志、朝局的平衡。
  左右是虎视眈眈的兄弟,看似温和的齐王,暴躁的燕王,还有态度未明的其他皇子。身后……是看似给了他先知优势,实则也将他架在火上烤的天幕预言。
  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去大理寺不仅仅是为了审理,更是要去践行他在御前所说的规矩。
  这第一步,就是要在这桩举国瞩目的滔天大案里,真正撕开一道口子,让法度二字,烙进某些人的眼里、心里。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吞没了最后的霞光。黎昭点上灯,晕黄的光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案头,关于庞迎旧案、关于近年科举、关于楚王关联势力的卷宗已被送来。
  他提起笔,开始在纸上梳理脉络,窗外的更鼓声,一声声,敲在沉沉的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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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府祠堂,烛火幽微。
  林立的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香火气。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满室寂静。
  “饭食放在边上即可,有劳。”明臻跪在蒲团上,并未回头。
  “怎么?觉得明府苛待你了,你终于打算绝食相抗了?”
  明相沉步走入,语气里压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明臻略显诧异地抬眼:“儿子不敢。只是暂无胃口罢了。父亲您怎么……”
  “你家殿下派人送信来了。”不待他说完,明相已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语气辨不出喜怒。
  “信直接送到了老夫手上。殿下倒是有心,知道替你周全。”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字里行间却透着更深沉的考量。明臻双手接过,展开信笺,目光触及最后那句“望一切安好”时,心头蓦地一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这局本就是他们二人一同布下,如今这句问候,不仅是替他周全,更像是心照不宣的确认。
  他将信仔细折好,纳入怀中,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父亲明鉴,殿下绝无威胁之意。他只是......担心儿子罢了。”
  “行了。”明相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是什么意思,老夫也懒得深究。回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只是你需记住一句话:你是你,明府是明府。你与殿下如何往来,为父可以不管。但唯有一点——明府上下,效忠的永远是当今陛下,是龙椅上那位。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是。儿子明白。”明臻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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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府父子的这番谈话,黎昭自是无从得知。
  他正埋首于大理寺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整整一天,他都在核对、梳理元和二十二年的科考档案。
  尽管手中已握有扎实的人证物证,但此案牵涉亲王,干系重大,审理流程上的每一步都必须严谨无误,与官方记录逐一比对。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案卷,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直面庞杂公务的上班”日子,果真讨厌得紧。
  瑞王府,梅园。
  夜色初笼,园中红梅灼灼,暗香浮动。暖锅早已备好,炭火正旺,蒸腾的白气裹挟着浓郁骨汤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一片暖意,只等着客人的到来。
  这暖锅,是一种可以端上餐桌的锅,锅下面有足,中间有炉膛,可以放入炭火持续加热,在大晟又被唤作“古董羹”。
  其名由来,一说是因它乃沿用古法用来取暖和烹食的锅具,二说,便是因食物投入滚汤中会发出“咕咚”声响,故而谐音得名。[1]。
  黎昭第一次吃暖锅的时候,便眼前一亮。这不就是令他魂牵梦萦的火锅么!只是吃法不太一样,有点像单人小火锅。
  只是大晟的吃法颇为豪放,将食材一次性全部投入锅中烹煮,没有涮吃的习惯,而且没有蘸料,汤底也多是清淡高汤,于他这无辣不欢之人而言,终究少了些滋味。
  是的,黎昭准备用火锅招待明臻。
  只是黎昭个人喜欢比较热闹一点吃火锅,于是开府后,他亲自画了图样,命人特制了一口更大的暖锅,更在中间加上一道巧妙的隔板,做成了独一无二的“鸳鸯锅”。
  自此,这口锅便成了他解馋的利器,招待的最多的还是明臻,当然也有一些他的纨绔朋友们。
  唯一可惜的就是辣椒还没有传入大晟。在他的船队回来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花椒、茱萸、生姜与胡椒调和,勉强模拟出几分辛辣,不太过瘾。
  如今在民间也有流传这样的吃法,只是能够欣赏这个辣味的人不多,譬如明臻,一吃辣就上脸。
  他还记得第一次怂恿明臻尝试时,这位向来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被呛得眼角泛红、咳嗽连连,平日里的从容荡然无存。
  许是那次留下了“阴影”,自此之后,明臻便彻底与辣锅划清了界限,坚定地守在清汤一侧。
  酉时正,客人踏着月色与梅香,准时赴约。
  “殿下。”明臻于亭外站定,从容一揖。
  黎昭从思绪中回神,笑着招手:“就我们两个,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快进来坐。今儿吃暖锅,这两日在大理寺对着成山的卷宗,看得我头晕眼花,必须得靠这口锅子回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