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真奇怪,他竟然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语言完全融入了生活,就像呼吸行走一样自然,以至于他们谁都没能发现。
  秩序女神诅咒了安纳托,为他创造了一个真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曲解,他所听到的每一个单词都经过扭曲。从此安纳托孤独地行走在大地上,再也无法被人理解。
  至此,故事掀开最后一页,所有线索汇聚在世界尽头。
  阿诺米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a”的音,口型非常圆润。然后他又指了指安纳托的耳朵,再发出“i”的音,口型扁平。安纳托愣愣地看着他。阿诺米斯沉吟,心想难道这个暗示还不够吗?要想想更直白的肢体语言……要表示出“说出来的”和“听到的”不一样……
  下一秒,安纳托忽然跳上桌,炮弹一样重重地砸在阿诺米斯身上。猝不及防之下,阿诺米斯连人带椅被压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抱怨,他忽然听到了嚎啕大哭的声音,那么的委屈,那么的喜悦。
  被诅咒、被误解、被抛弃的一生……他用尽了一生的运气,才与正确的人相遇。
  “别嘤了。”阿诺米斯泄气地摊手,和桌上的胡桃夹子对视,“你嘤起来怪吓人的……”
  接下来的一切就很简单了。
  既然语言会被干扰,那就使用文字。安纳托尴尬地爬起来,擦干净眼泪,眼眶和鼻子还是红红的。士兵人偶蹦跶过来,从胸膛里又掏出了羽毛笔、纸、还有墨水。安纳托坐回位置上,奋笔疾书。
  事毕,他像小学生交卷似的递上小作文。
  “……这啥?”阿诺斯米愣了一下。一堆奇形怪状的符号,看起来像一张数学卷。
  等等、等等,既然语言不一样,文字当然也不一样!想想也是,如果他们能够书面沟通的话,怎么会让误会持续到现在!
  失策了!一点也不简单!!!
  阿诺米斯啪的一巴盖自己脸上。安纳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中的光渐渐地熄了,心灰意冷地塌下肩膀。但是很快阿诺米斯调整过来,抹了把脸,扶正椅子在安纳托对面坐下。
  “我们来学习吧。”阿诺米斯叹了口气,无奈笑道,“但愿你不是个学渣。”
  曾经,阿诺米斯学习了魔族的语言,又学习了帝国的语言。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所以,为了走进彼此的世界,开始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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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πoλi:古希腊语中的灰白色,这个单词是从知乎网友mooncatcher这里学到的
  【2】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出自维特根斯坦
  【3】玫瑰手指色的黎明:出自《荷马史诗》
  # 第三颗星辰,终于圆上了!
  # 赶紧开启自我表扬!叉腰!
  # 题外话,语言会塑造人的思维方式。我很喜欢的科幻作家特德姜写过一本《你一生的故事》,后来改编成了电影《降临》,这个故事里外星人带来了一种很特别的环形语言。掌握了这种语言,感知时间的方式就不再是线性,而是直接看到一个人的一生。女主和男主相遇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将来的孩子的死亡。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选择命运,迎接这个注定会让他们心痛的孩子。
  第178章
  如果要将一门语言掌握到可以日常交流的程度, 大概需要三个月。如果更进一步,想要深入交流,至少需要一年的积累, 最好还要生活在当地,有合适的语言环境。即便如此, 也远远达不到母语者的水平。
  当然, 以上条件仅针对“掌握”。事实上, 他们现在既不需要背单词,也不需要学拼写规则,只需要做个单词翻译对照表。如果只考虑日常词汇, 快的话甚至一天就能解决。
  “幸好你们也用表音文字。”阿诺米斯舒了口气, “要是象形文字,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整。”象形文字的字符太多了, 而且没法按照字母顺序排序,简直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
  “tλγei。 oμανθνw。”安纳托眨了眨眼睛。
  阿诺米斯一愣, 立刻反应过来,自从他们发现了精灵的异常, 所有的翻译都终止了。他现在听到的是安纳托真正的语言, 竟然是有点风骚的弹舌音。
  “没关系的。”阿诺米斯笑笑,“手势也可以, 画画也可以, 只要人类还存在, 沟通就不会停止。”
  安纳托歪歪头。
  “我们先从名词开始。”阿诺米斯说,“世界诞生之初,万物还没有名字,人们用到的时候,尚且需要用手指指点点[1]。然后人们为万物命名, 从此世界上有了名词。名词是所有语言的基础。”
  他指了指桌子,“桌子。”
  又指了指椅子,“椅子。”
  安纳托终于明白过来了,立刻在纸上写下“tpπeζα”和“δφpo”。
  阿诺米斯又指了指窗外,太阳高悬在天空中,那么的明亮温暖,“太阳。”
  安纳托继续写下“λio”。
  然后,世界在他们笔下有了名字。温暖的太阳,柔和的月亮,天边飘浮的云,春天落下的雨和生长的青草,黎明时分枝头的小鸟在歌唱。
  接下来数字,阿诺米斯依次伸出手指,“一,二,三,四。”安纳托则回应,“λixαν,μσo,ννuμo,μikp。”
  “一加一等于二。”阿诺米斯又写道。如果抽象的数学规律能表达出来,他们就进了一大步。
  安纳托拧起眉,满脸的茫然。
  “二加二等于四。”阿诺米斯又举了另一个例子。
  安纳托还是不懂。阿诺米斯心想不至于吧,难不成这个国家没发展出数学?不可能啊!他不甘心地比划手指,再次从一到五。安纳托愣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击掌!
  “……你笨蛋啊!”阿诺米斯绷不住了。
  “我听懂了。这句话精灵翻译了。”安纳托弱弱地说,“γoμαitξwtikνδiαβλλeiνμλλλoi(我觉得精灵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然后,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了一个很古早的笑话。
  “kangeroo”这个单词的意思是“袋鼠”。据说,当初殖民者库克登上澳洲大陆的时候,指着一只袋鼠问土著:“这个是什么?”土著回答:“这个?”于是库克船长就把“这个”的单词当作了袋鼠的意思。
  当然,这只是个流传比较广泛的笑话,实际上库克船长是仔细考证过的,“kangeroo”这个单词也并没有误读。但是这个笑话给了阿诺米斯灵感,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掌,忽然明白了。
  阿诺米斯比划的是一二三四,但是安纳托回答的是手指的名字。
  Λixαν:一(x)食指(√)
  μσo:二(x)中指(√)
  ννuμo:三(x)无名指(√)
  μikp:四(x)小拇指(√)
  “没用的词汇又增加了……”阿诺米斯忍不住笑起来,“好吧,我们继续。接下来是动词。如果说名词是语言的基础,那么动词就是句子的核心。动词出现后,人类才开始描述完整的事件,故事也因此流传下来。”
  “这是走(βαδζeiν)。”阿诺米斯小步慢走,然后跑起来,“这是跑(tpxeiν)。”
  安纳托点点头,指了指阿诺米斯,“你走(βαδζei)。”又指了指自己,“我走(βαδζw)。”再指了指士兵人偶,“士兵走(σtpαtitηβαδζei)”他好像有点聪明在身上的,竟然知道提供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的语料。
  阿诺米斯稍加思索,感觉哪里不对。他再次把三个句子列出来。
  你走(βαδζei)
  我走(βαδζw)
  士兵走(σtpαtitηβαδζei)
  “走(βαδζeiν)是词根,根据不同的主语,词尾发生了变形。”阿诺米斯沉吟,“-w是第一人称,-ei是第二人称,-ei是第三人称……然后在第一第二人称的时候,会省略主语,但是第三人称则必须保留主语……所以这是一种『代词脱落』语言。”
  在大部分语言中,动词是不能单独成句的。比如说“我走”,“我”+“走”=“我走”,或者“i”+“walk”=“i walk”。但是也有一部分语言,比如拉丁语或者意大利语,以及安纳托现在使用的语言,“βαδζw”就能够表示出“我走”,其中的“我”被省略掉了,因为词根变化可以区分出主语。
  “你们这个语言……有点抽象啊!”阿诺米斯皱着脸,已经开始头痛了。
  安纳托无辜眨眼。
  阿诺米斯还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卧槽!动词有六个时态变形!”
  “名词还分阴性阳性!”
  “主动、被动这两个状态我知道,中动是什么鬼?”
  “主格、属格、与格、宾格、呼格是什么???”
  “什么叫没有固定语序,因为语序不影响阅读???”
  “活该你们讲话没人听得懂啊!”阿诺米斯抓狂了,手一扬,漫天纸花飘洒。过了一会儿,他又灰头土脸地跑去捡,安纳托蹲在他旁边帮忙,小心翼翼地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