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个老人还坐在锅边。佝偻着背,握着勺子,慢慢搅动锅里的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陆停脸上。然后他忽然动了——慢慢直起身,站了起来。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干巴巴的,但说出来的话让陆停愣了一下:
  “师兄。”
  师兄?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老人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原来这老人,竟然是明九爷的师弟?
  “师兄这是要去哪里?”老人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担忧,像是很怕他出去。
  陆停没说话。他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老人为什么那样看他。
  天空中,响起滚滚雷鸣。
  那雷声不是普通的雷。太响了,太近了,像是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半边天都照得雪亮。
  陆停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
  黑云压顶。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
  这时候,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胸口响起来。
  心魔。它这次的声音格外兴奋,格外狂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老家伙,你居然肯出来了!”
  “来,看啊——”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就在不远处。
  “天谴!我帮你选的!”
  陆停站在原地,感受着那雷声在头顶炸开,感受着心魔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没动。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看着那片翻涌的黑云。
  天谴。修仙之人开这种损阴德的赌场,遭天谴还真是正常。
  他正要迈步往前走,胸口忽然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这次不是心魔,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虚弱的、像是随时会灭掉的声音。
  “不要……出去……”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努力。
  “求……你……”
  陆停的脚步于是顿住。他站在那儿,感受着那道声音里的恐惧。
  怕天谴是吧?明家九爷也怕死的吗?
  说来有趣,陆停能同时听到心魔和明九爷的声音,而他们现在,好像是感知不到彼此的。
  陆停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别慌。”他在心里说。
  那道声音没回应。但陆停知道它在听。
  “我去帮你积一点德。”陆停说,“估计老天会看在这个的面子上,饶你一次。”
  沉默。过了半晌,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虚弱,更困惑:
  “……积德?”
  “对。是这样。我顶你的号,帮你一下。”
  陆停走到轿子前面。轿夫已经等在那儿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掀开轿帘,坐进去,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雷声还在响,一道接一道,像追着他在劈,感觉随时会击中这个轿子。
  陆停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想,当初还在现实生活里的时候,他做旅行攻略,就不该一天天翻着看那些避雷帖子。
  天天避雷避雷的,结果一语成谶,现在真得避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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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还好,雷声很响,却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那雷就在头顶滚着,一道接一道,闪电把半边天撕得雪亮,但就是没劈下来。轿夫们抬着轿子,腿都在打颤,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可陆停坐在里面,稳得像一块石头,他们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
  城南。小巷。那扇门板很旧的院子。
  隔着老远,陆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那味道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浓得化不开,混在雨前的潮气里,让人想作呕。陆停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带来的人立刻动了。
  那些人都是赌场里养着的打手,平时处理各种难事的,动作利落得很。他们冲到那扇门前,一脚踹开,哗啦啦涌进去,把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狂风大作。
  那风来得突然,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卷着尘土和落叶,一下子掀开了陆停的轿帘。帘布扬起,小院中的一切,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拿到他眼前来。
  陆停看见了。
  水井旁,一棵老槐树,枝丫在风里疯狂地摇。
  树下站着一个人。
  刘加。
  他一只手拎着一个人的脖子,把那人摁在树干上。那是个女人,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她的肩膀处,有一个血洞,正在往外涌血,汩汩的,止都止不住。
  而最骇然的是——
  刘加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他的那只葫芦。
  葫芦的盖子已经拧开了,口子对准了女人的伤口。那血就从伤口里流出来,流进葫芦里,就像拿杯子去水龙头下接水一样自然。
  陆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刘加冷漠。知道刘加喜欢往葫芦里装各种奇怪的东西,甚至上次他还想装鸡汤。但亲眼看到他杀人,还要把别人的血接到自己的葫芦里……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
  电闪雷鸣,照得天空雪白,院子里竟是亮如白昼。那光落在刘加脸上,落在他手里那只正在接血的葫芦上,落在那女人垂死的身影上——一切都像是被定格了,像一幅地狱里的画。
  似乎天谴现在都被搞糊涂了。
  不知道此时此刻,这雷究竟应该落在哪里。
  陆停没有犹豫。他抬起手,又轻轻挥了一下。
  那些人立刻动了。
  他们都是赌场里的好手,专门处理各种难事的。平时对付的是闹事的赌客,是欠债不还的赖子,动起手来,一点也不含糊。他们朝刘加围过去,脚步很快,很稳,配合默契。
  刘加抬起头。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茫然。他不明白这些人是谁,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冲过来。
  但他没有时间想明白。
  第一个人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砸过去。刘加本能地松开那个女人,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那一拳。但第二个人已经到了,一脚踢向他膝盖弯。刘加踉跄了一步,站稳,反手就是一剑。
  剑光闪过,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但不深。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全涌上来了。
  刘加很厉害。
  他能在江公子身边待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一身本事。剑快,人狠,下手从不犹豫。但这些人太多了,而且都是亡命之徒,不怕死的那种。他们围着刘加,像一群狼围着一头虎,车轮战,消耗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雷声还在响。一道接一道。
  打斗声和雷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剑锋相撞,哪一声是天上的霹雳。刀剑相击的脆响,拳脚到肉的闷响,有人闷哼,有人惨叫——这些声音和天上的雷鸣交织着,像一曲疯狂的、混乱的交响乐。
  混乱中,有人抢过那个女人。
  那人动作很快,一把抱起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轿子前,往轿帘里一塞。那女人软得像一摊泥,倒在陆停脚边,一动不动。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
  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肩膀上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但还在。
  陆停收回手,往外看了一眼。他准备好的郎中已经到了,正站在轿子旁边,等着吩咐。
  “进来。”陆停说。
  郎中钻进轿子,开始忙碌。
  陆停从轿子里出来,站在院中,背着手。
  那边,打斗还在继续。
  刘加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他拄着剑,半蹲在井边,大口喘着气。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血从裂开的衣襟里渗出来,滴在地上。那些打手围着他,没有再往上冲,只是围着,等着。
  刘加抬起头,看向陆停。
  那目光里的愤怒混着质问:你是谁?
  陆停则只是站在那儿,背着手,看着刘加。
  院子里闹成这样了,但屋里,还有左邻右舍,都安静极了。没有灯亮起来,没有人探出头来看,没有任何一点动静。像是所有人都睡死过去了,又像是根本不存在活人。
  陆停的目光从那几扇黑洞洞的窗户上扫过,又收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马蹄砸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砸在人心上。
  一匹马冲进巷子,直奔院门而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他在院门口勒住马,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然后他翻身下马,动作很快,几乎是跳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