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元宵的花灯还亮着,但街上的人已经散了。满地碎红纸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贴进墙根。远处隐约还有行令的喧哗,隔着几重院落。
  暗卫们没有聚在一起行动。
  一出院门,便如墨入水,自然而然地散开了。三两成组,单人独行,往不同的方向隐入夜色。
  阿七往西,陆停就跟着他。
  陆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是阿七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也许是阿七毒发时攥着他手腕说“我们都会死”的那个眼神。
  是个姑且可信任的人。
  总之陆停没停步。
  刚转过巷口,身后有人撞了陆停一下。
  力道很轻,恰好错身而过的幅度。一只手游鱼般探入他袖口,塞进一物,又退走。
  陆停回头。
  巷中空无一人。
  只有三五盏残灯挂在檐角,将他的影子拖成一道细长的黑。
  他垂下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片薄纸。
  他借着幽幽月光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是簪花小楷,笔锋婉转,墨迹还新。
  “别忘了春月楼。”
  “有约,不得误期。”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陆停把纸凑近鼻尖。
  脂粉气。
  不是浓艳的、呛人的那种。是淡淡的、幽冷的,像隔着纱帐透进来的梅花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收入怀中。
  阿七在前头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阿停?”
  陆停抬脚跟上。
  巷风灌进领口,凉得像井水。
  陆停心想:这他妈是谁写给我的。
  老相好吗。
  这个副本我才进来几个时辰。
  系统还没吭声,主线任务还没发布,世子还没找着,弟弟还没见影——
  春月楼。
  听名字就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他又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
  阿七再次回头,眼神里带了疑问。
  陆停说:“没事。”
  他重新迈步。
  春月楼。
  脂粉气。
  簪花小楷。
  他不想猜那是什么地方。
  但他猜——
  今夜这个副本的第一条任务线,可能压根就不是找世子。
  第4章
  出事的时候,世子和那位公子最后去的地方是城南的医馆。
  这两人抱着猫进了医馆,就再没出来过,两人一猫,就此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暗卫们察觉到不对之时,早已盘问搜查过这里,但一无所获。现在,这些猎犬们很不甘心,要重返旧地。
  这城南的医馆藏在一片寻常巷陌里。
  陆停跟着阿七落进树冠,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动作很轻。他的脚尖点在枝干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夜雾,顺势滑入枝叶深处。
  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跃,他根本没想怎么发力——只是本能地屈膝、蹬地、提气,人就到了树上。落地时甚至有余力调整角度,让树冠的阴影恰好遮住身形。
  这就是暗卫的肌肉记忆吗?
  行。挺好。省得他现学轻功。
  旁边,阿七在他斜上方的枝丫间蹲稳,目光穿过叶隙,落在那扇亮着灯的门上。
  医馆不大。
  一间门面,两扇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匾,字迹被烟火熏得模糊,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堂”字。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膝盖上搁着只粗瓷碗。碗里是元宵,白胖胖浮在汤上,热气袅袅往上飘。
  她低着头,用勺子舀起一只,吹了吹,送进嘴里。
  黑芝麻馅。陆停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那股甜腻的香气。
  四周的夜色里,藏着十七个人。
  陆停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不是看见,是“知道”。左边槐树的树冠里,呼吸声压得极低。右边茶摊的棚顶,瓦片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住。斜对面那堵矮墙的阴影深处,有人的佩剑叮当响了一下。
  十七个人,十七道视线,全部落在那扇门和那个孩子身上。
  小女孩终于吃完最后一只元宵。
  她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把碗放在门槛内侧。
  她忽然转过身,对着夜色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规矩:双手交叠,微微屈膝,垂首。看上去是正经学过礼数的好孩子。
  “可是有人受了伤不敢来医?”
  她的声音清脆,咬字清晰。
  “没关系的。我家治病救人,不收高价。”
  夜色沉默。
  黑暗里这些暗卫都闭着嘴,依旧无声地待着。饶是身上还在痛,伤口没怎么处理,逸出难以遮掩的血腥,似乎也没人有心思来讨一帖药。
  没有人动。
  小女孩也很有意思,依旧站在那里,仰着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是等着。
  半晌,巷子里有人走出来。
  陆停看不清他的脸——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走得很慢,陆停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蜷着,随时能握成拳。
  是先前挨了第一鞭的那个暗卫。
  他从阴影里走进油灯光晕的边缘,在离小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小女孩仰头看他。
  那暗卫没有说话。他垂着眼,视线从小孩头顶掠过,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然后他迈步,越过她,自顾自往门里走。
  路过她身侧时,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
  木门被推开,又掩上。
  阿七的声音从斜上方飘下来,压得极低:“这个人活不成了。”
  陆停偏过头。
  阿七的目光还钉在那扇门上,面罩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巴绷得很紧。
  “王府的暗卫,”阿七说,“不允许随便暴露自己。”
  他又强调说:
  “更不允许活得像个人。”
  也就是说,接受小女孩的善意,就算是活得像个人了?要是这样说,他也没看病啊,应该不算违规。
  陆停没接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扇门。
  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昏黄的线,横在地上。屋里偶尔响起轻微的响动——像是桌椅被挪动,又像是木板被撬起。声音不大,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
  好家伙,这次是真的进去翻了个底朝天,物理意义上的。
  是怕里面有地窖或者暗道吗?
  外面的小女孩还站在原地。
  她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看着那扇门。那只碗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抱在了怀里,她的十指扣着碗沿。
  陆停忽然想,她今年几岁?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半夜坐在医馆门口吃元宵,等着可能有、可能没有的病人上门。她爹娘呢?医馆的大夫呢?怎么只剩她一个人?
  这时阿七说,医馆里的大夫,早就被王府里的人带走,怕是得先被讯问上几天。
  至于怎么问,这点大家心照不宣,王爷肯定是要好好问上一问的。
  也不知问完了,还能不能留上一条命。
  要是能留上命,这都算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该庆幸他们留了一点良心,没把这么小的孩子也捉过去,留她在这里还能安安生生吃上一顿元宵。
  此时陆停还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小女孩脚边有一小滩血迹。很淡,被夜风吹得半干,在青石板上洇成暗红色的印子。
  不是她的血,是那个暗卫的。
  他的鞭伤还没有好好处理。一路走过来,血从黑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步一滴。
  他没有包扎,没有遮掩,似乎是毫无知觉的皮糙肉厚的某种动物。
  屋里的响动忽地停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
  那个暗卫走出来,步子还是那样慢,那样稳,但他的衣襟比进去时脏了,袖口沾着灰,靴面上有木屑。
  他走到小女孩身侧,停步。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这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进她怀里。
  那银子落在女孩攥着碗的手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没有接,只是下意识动了动,让银子滚进碗底。
  暗卫已经走远了。
  他往巷子深处走,背影越来越淡,最终融入夜色。他走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留着几滴血,一串暗红色的点。
  小女孩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银子,又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串血迹。
  她没有哭。
  只是愣愣地站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