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可如果陛下真的要杀你,你就害怕了,就不敢死了,连骗廷杖都不敢!为什么,是因为真正的死亡和暴力,终于揭开了你们儒家世修降表的遮羞布吗?是因为她不跟你们玩男男相惜的那一套,真的会杀人,而你也真的有且只有一条命,所以不敢死吗?”
  礼部侍郎大怒:“岂有此理,你——”
  史秀真问:“你还要辩?”
  多么熟悉的句式啊,是不是数息之前刚刚听过?
  礼部侍郎背后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甚至不得不承认,史老太君……史秀真的这番话是真的有道理:
  “我……我还要辩!你这番话太狭隘了,古往今来,为国而死的忠勇之士,多半是血性男儿……”
  史秀真根本不理,又问:“你真不服?”
  就好像“中华男儿”四个字,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一样,热血上头的礼部侍郎心想,天杀的,这一堆泼妇总不能把所有的男大臣都杀了吧,那像个什么样子,空出来这么多位置,国家岂不乱套了?便气吞山河道:
  “实在不服!”
  史秀真缓缓转身,一把老骨头对龙椅上的新君拜下时,几乎都能听见“咔巴咔巴”的响声,放在几百年后的后代,肯定会被大呼“不要虐待退休老人”的那种:
  “陛下,请诛此獠!”
  第二颗头颅打着旋儿飞上天后,众大臣终于抛却了上朝时,在看到“太子是个女人”时的,自以为有机可乘的狂喜,也抛却了之前商量好的所有的应对之策,只争先恐后对她拜下,齐齐山呼,无一例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数百年前,北魏的摄政皇太后述律平,血洗太和殿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哎,真的不是我们骨头太软,实在是她手握重兵,而且不跟我们玩君圣臣贤直言进谏忠君爱国骗廷杖的那一套啊。
  ——你如果让我忠君爱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肯定说没问题;但如果你要让我以死进谏,那我就不干了,因为我是真的会死!
  结果就在这山呼般的声音里,又有一道声音,气喘吁吁、踉踉跄跄从宫外跑来:
  “陛下……陛下生前曾留下遗诏,要立秦王!”
  这番话说得没问题,内容也很好听,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墙头草看情势不对赶来投诚”的模板。
  但众人放眼望去,看清此人是谁后,立刻就把“墙头草”的这个可能性狠狠划去了:
  因为来的人是王登云。
  王登云高举一卷帛书,踉踉跄跄奔来,嘶声道:
  “先皇遗诏在此,见此诏,如见先皇亲临!”
  王登云“忠君爱国”的棒槌人设立得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太有说服力了,以至于她举着帛书出现的那一刻,甚至连秦姝都茫然了一下:
  不是,等等,真的有这玩意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分明记得,我的宫女们和大殿里负责洒扫的苦命宫女成功搭话共鸣接头,趁机把那玩意儿拿出来后,是空白的,所以我才叫贾元春试着弄个仿制品出来……等等,等等。
  之前的宫变在秦姝的预料内,因为这是她一手策划的;虎符的失窃基本也在她的预料内,因为只有最不起眼的普通人才有可能成功。
  史秀真带来的队伍是她在林黛玉的教导下,从平民百姓当中拉起来的;所有大臣的反应也都在她的预料内,讲个地狱笑话,真正有血性、能殉国明志的人早就在几十年前死了个精光——
  但这份矫诏,这份伪造的圣旨,怎么会是王登云给出的呢?
  是她的爱女之心,战胜了她所受的教条的束缚;还是她对重掌权力的渴望,终于压倒了她贤妻良母的那一面,以至于这一幕,便要从此扩散开来,扩散到千千万万的女人身上?
  王登云可不管这些。
  她高举圣旨对秦姝拜下,就好像她代表的“先皇”,在倒反天罡地叩拜“新君”;她象征的保守派,终于要为新派让步;她原本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摇摆不定,暧昧不清的一生,终于被血淋淋的现实逼得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女人的这一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嫡子秦姝,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立为秦姝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王登云是忠臣里的忠臣,这是无可置疑的。
  所以她这么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众大臣本就吓破了胆,眼下有了这么个完美无瑕的台阶,更是恨不得前脚尖打后脚跟地一路滚下去,闻言纷纷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在这山呼海啸也似的高呼声中,秦姝示意林黛玉上前,八位侍女从重重帘幕后抬出又一把宝座,示意众宗室后退一步,给新封的铁帽子亲王入座。
  她起身请林黛玉入座,便践行了当年,史玄与史秀真所立的誓言:
  丹书铁券,免死万次;铁帽子亲王,世代罔替,永不降爵;世代帝师,配享太庙;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林黛玉按例辞谢三次,秦姝也按例劝了三次,随后,她便坐在了那把椅子上,领受了第一等的从龙之功。
  托她的福,从此众大臣也可以仿效唐礼,坐着上朝了,也算是挽救了她们的老胳膊老腿,成功摆脱了“虐待老人”这个差点成真的地狱笑话,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薛宝钗怔怔望着龙椅上的新君,心头百味杂陈,却半点“明明说好了一起造反你却瞒了个大的”的酸涩也无,因为某种更宏大、更可怕的东西已然击中了她的内心。
  她恍惚想起五六年前,她和一干姊妹尚且在贾府读书,刚刚得到“不招女官”的消息后,曾经和王登云产生过的争执。
  彼时,有人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血脉,能够比母亲传给女儿的更正统,还有什么学问,比始终在一家里传承的更保真?
  这番话看似很有道理,但那个叫紫鹃的小丫头却反驳她,说有的,世界上一定有更正确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的东西。
  她困扰了许久,又追逐了许久,今日,终于在新君的面前,在王登云高举的帛书中,在她险些成功却又棋差一着的谋划中得到了答案:
  是代代相传的弑君者、反抗者、违逆者的血统,永远奔流不息,浩瀚汹涌。
  是天下大同的学问,比传着传着就被封建皇权改造了的学问,更保真,更不易改动,更有尊严。
  是小人物的愤怒,比王公贵族、诗词书画、三教合一的种种规章制度,更暴烈、更可怕。
  于是薛宝钗瞠目结舌,踉踉跄跄跪倒在年少的君王面前,恰如当年,前来与金陵女史辩经的天下人,也要在那九重辩经台上,跪倒在她的面前一样。
  在她心悦诚服拜下的那一刻,林黛玉和秦姝在三辞三劝间,也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低声的、永远不会被载入史册的交谈:
  “陛下,先皇就真的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么?”
  “有。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串,但我一句没记住。”
  “你肯定记得,陛下。你自幼便过目不忘,博览群书,连最微末的小事都记得,怎么会记不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呢?他都说了什么?”
  秦姝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坐在皇位上的那一刻,产生的莫名的想笑的感觉据实相告,鸡同鸭讲说的就是她和老皇帝两人之间截然不同的两种理念:
  “他先是问我,是不是觉得不甘心。”
  “我心想,我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死在香火里、压在家祠下、吊死在牌坊上的千千万万女人,才更应该不甘心。”
  ——一辞。
  “他又问我,我不曾怨恨他么?”
  “我心想,我岂止怨恨他一人?我憎恨全世界踩在女人尸体上的,活着的,死了的,从前的,现在的,以后的人。”
  ——二辞。
  “他又说,没有他的允许,我什么都做不成。”
  “我心想,但如果我有天下人的襄助,那么,我就什么都做得成。”
  ——三辞。
  就这样,老皇帝的故事,大雍的故事和男人的故事,就全都结束了。
  但女人的故事,却从这一轮九紫离火年刚刚开始。
  后人在论证“凤兴帝如何在民族冲突、宗教冲突和性别冲突的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只觉得不管怎么举证都很有道理:
  从唯物史观的角度看,物质生产方式决定社会发展,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所以贾探春闭关多年偶得天启,造出只有女人才能使用的发电机后,权力、金钱和地位,便要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自然而然地流向女人,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从玄学的角度看,与林氏先祖同名的攒玉班的妙玉,前往东海观海,见龙跃于渊,心有所感,白日飞升——你先别管这神迹科学不科学反正大家都看见了——正好跟随一等将军史秀真清君侧的,泰半都是玄衣侯的信徒,这也可以作为“天命在凤兴帝”的佐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