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综上所述,有薛蟠这么个明摆着不是人的玩意儿,和薛蝌这个看似体面实则伪人的玩意儿顶在前面,薛宝钗再听说太子的美名,下意识就把这家伙和前面两人归在同一类里,也就说得通了。
  她思绪纷纷,外面却不肯露出,只随着众人盈盈下拜,齐声道:
  “恭迎殿下。”
  日光正好,花影婆娑。
  林黛玉方才吟咏过的桂花显然已经开了,这股香气放在热热闹闹的刚才,很难引起人的注意,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当下,便终于显出它清幽的、沁人心脾的存在感来,连带着太子的话语,仿佛都染上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众夫人、小姐不必多礼,请起。孤只是路过此处,忽闻花香,心有所感,欲往园中一观,未成想倒扰了诸位的兴致,是孤的疏忽了。”
  众人依言起身,口称“不敢”、“得罪”,个个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望着地面,如此,自然看不清太子的面容了,最多只能看见一抹明黄的袍角,分明是少年人的体量。
  但旁人不敢,薛宝钗却是敢的。
  她自恃功夫在身,行动飞快,只偷偷抬眼一觑,谅这太子也发现不了什么;便是自个儿运气不好,果然被抓个现行,难不成堂堂太子还能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于是薛宝钗便借着起身的功夫,飞快扫了太子一眼,想看看这是个怎样的人。
  可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真真叫人肝胆欲裂,神魂俱丧,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薛宝钗当即脚下一软,险些被一头栽倒在地,两条腿竟似被灌了醋,硬生生泡软了似的,心也只突突地跳,浑身上下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一处听她使唤:
  她是武人,不是蠢人!
  先别管文官那边对习武之人有多少偏见,总之学武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关节筋脉、肌肉骨骼要怎么发力才能得用,要怎么打才能打到别人的痛处上。
  也正因如此,在武艺已臻化境之人的眼里,人和人之间的不同,是可以轻而易举看出来的:
  老人和小孩的发力方式不一样,年轻人和中年人的体态也不一样。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那就更大了,骨盆,胸脯,小腿,喉结,颧骨……易于分辨的地方数不胜数。
  即便是还没长起来的女孩,也只能通过修饰眉眼、挑选服饰等方式瞒过一时,想要真真把她扮做男孩儿,瞒过一世,却是不能的。
  ——可今天她看见了什么?太子的走路方式和骨骼体态,竟然全都是女孩子的模样?!
  若不是心里记得这还是在外面,不好失礼,薛宝钗只怕都要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现在,薛宝钗有两个选择:
  第一,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力,承认太子是个女孩儿,进而承认,先皇后史玄和瓜尔佳惠兴,连带着一帮连名字都没有的宫女们,搞不好还有贾母等人,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桩一旦暴露就要诛灭九族的、指凤为龙的密事。
  第二,按照自己“男人都不中用”的刻板印象,认为太子是天阉。
  于是薛宝钗毫不犹豫地就选了第二个。
  在她看来,第一个选择虽然胜算更大,但也风险更高。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是正确答案,那岂不是说明,她素来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认为“她们结婚生子后,身体就垮了,脑子也锈死了,她们有家庭的负累和丈夫的洗脑影响,所以其立场和不受束缚的我们不在一条线上,我们不是一路人”的先皇后、瓜尔佳嫔和贾母等人,在谋算、布局和忍辱负重上,更胜她一筹?!
  这不行,她坚决不接受!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刻板印象,把除了林妹妹和凤姐姐之外的所有女性,都统统打入“竖子不堪与谋”的行列里!
  ——少女就是这样的物种。
  她们满腹野心,胸怀大志,又恰好还有那么些真本领,所以不管看谁,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你不行,我才是对的”的挑衅的味道。
  她们看年幼的人觉得幼稚可笑,看年长的人就觉得老朽沉闷,不堪同伍,甚至看见同龄人都会觉得“你不如我”。
  她们看见不如自己的人,便会想“果然我更强”;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叽叽咕咕说“学人精”,依然觉得还是自己更胜一筹;看见胜过自己的人,更会想“岂可郁郁久居人下”,“彼可取而代之”。
  只有在看见真正和自己投契,从三观到政治主张再到性格喜恶,都和自己高度相似或完全互补的灵魂挚友时,她们的标准才会放宽一点,带着某种“同仇敌忾”的江湖豪气,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里。
  进而这一团小小的火焰,便要摇旗呐喊,秣兵历马,恨不得烧光普天下所有的暗沉,所有的坏人,来一场“整顿乾坤非异事,云开万里歌明月”。
  ——这对吗?好像不太对,毕竟这样的判断实在太武断、太儿戏了。
  古往今来,多少携手并肩共成大业的人,到最后不也是分道扬镳,做不得一生的挚友么?
  ——可这不对吗?也不能这么说吧?
  如果没有这份野心,这股豪气,那么最初的这点火星子,就无论如何也擦不起来,又何以成就日后的燎原之势?
  薛宝钗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情况,她的cpu都烧掉了……烧糊了,糊成一块焦黑的锅巴死死贴在脑袋里面,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天可怜见的,放在现代社会,她只不过是个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孩儿而已。
  她的三观还没完全成型,就要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受益者无动于衷隔岸观火说风凉话”的可恶嘴脸下,打造出一套让她能够用愤怒支撑自己对抗全世界的刻板印象。
  她还没有学会宽容,就要先一步学会对抗;她甚至还没有“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的理念,却已经切实感受到另一种意义的“天下为公”了。
  于是到头来,薛宝钗也只能惨白着脸踉跄一步,跌回椅子上,对一旁刚刚摘得魁首,赢得了所有宝物的王熙凤难以置信地问:
  “……这是太子?”
  王熙凤刚刚力挫一干才女拔得头筹,再度证明了自己和家里奉行德卿学派那一套的姨姑姐妹们都合不来的,“拳头大的人说话才有道理”的歪门邪道格外有说服力。
  “学说被验证了”和“打败众人夺得魁首发了笔小横财”的双重喜悦叠加在一起,使得她都乐得牙不见眼了,却还是在听见薛宝钗的问话后,在百忙中抽出空来回了她一句:
  “好妹妹,你这话从何而起?”
  “看看这龙章凤姿的天家气度,果然和林妹妹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的璧人哪。他若不是,还能有谁是?”
  这一句话落地,可算是把薛宝钗晃晃悠悠、七上八下吊在空中的心,彻底砸入了十八层地狱里。
  她二话不说,反手抓住林黛玉,目眦欲裂,两股战战,觳觫不止,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就好像一旦说破这个天大的秘密,她的九族就要跨时代超前完成某种名为“消消乐”的游戏一样。
  林黛玉倒也有耐心,就这样一直等着她,还时不时拍拍她的手权做安抚,但等来等去,到最后也没能从薛宝钗的口中等出什么来,只有一句:
  “妹妹,听我一句劝!这个男人,他靠不住,他是真的靠不住啊!”
  林黛玉一时只觉好笑,一时又觉动容。
  可到最后,她还是没把“太子殿下其实是个跟我们一样的女孩儿”的消息,透露出来半个字。
  因为她分明听见瓜尔佳惠兴对太子道:“今日赏花宴摘得魁首的,不是文坛的哪一脉,也不是德卿学派的小姐,而是荣国公府的这位夫人。”
  “姝儿,你怎么想?”
  秦姝笑道:“不管是谁,只要能一展抱负,学以致用,那都再好不过。真要我说,很该叫朝堂上那些只会说些陈腔滥调的老大人们,都挂帅出征,去和茜香真刀实枪打上一回,再嘴硬也不迟。”
  瓜尔佳惠兴又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只怕此般情态,非同常理,会有人不服啊。”
  秦姝答道:“以力服人,以德服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武德也是德嘛。”
  瓜尔佳惠兴话头一转,又问:“陛下打定了主意要取消女官科举,甚至以此为由,问责发落你,你就不害怕么,竟还有闲心来和我们玩耍?”
  秦姝答道:“溺死女婴、拐卖女孩、将妻妾当牛马一样发卖和转赠他人的家伙们,都不害怕,我只是做正确的事情而已,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母妃放心,五年之内,我必能叫女官科举一事重回正途。”
  瓜尔佳惠兴忧愁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责怪道:“你这孩子!好好的赏花,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么正经的事情来?就不怕人多口杂,‘语以泄败,故谋不可众’么?”
  这番话显然就不是说给太子听的了,而是说给在场所有受邀前来的女眷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