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贾母闻言,亦起了兴,便问这戏是何名,两人忙回话道:“叫做《李婉传》,讲的便是著《典式》《典戒》,《晋书》赞其‘淑美有才行’的李婉。”
  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亦笑道:“好名字!倒是跟我们家里的学生的名儿重音了。”
  两人听了,心念电转,立刻就把这个“重音”的名字和当事人本人对上号了:
  管她什么婉绾莞晚纨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除去年龄对不上的“春”字辈、一看就气度高华与常人不同的未来太子妃、穿着武人的装束明摆着不是来念书的某人外,用排除法明显可知,剩下一个国子监祭酒家的李姑娘,就是贾母说的那个“重音”的学生。
  于是两人忙笑着站起来,道:“是我们疏忽了,不知道是姑娘名字的同音。”
  因今日乃贾母生辰,李纨方换下了学生统一素衣青裙的装扮,穿一件白绫袄,一件葱绿遍地金比甲,系一条红暗花绸缀绣狮子花卉凤尾裙,看上去分外端庄喜庆,亲切和善,闻言笑道:
  “怕什么,只管说罢,这世上重名重姓的多着呢,更何况这名字只是重音而已。”
  听李纨如此说,那两人才又道:“按照历史上真正的结果来说,这李婉姑娘的下场并不是很好。但既然是看戏,肯定要越热闹、越圆满,叫看官们看得大呼痛快,我们才有得赚嘛。”
  “所以在写戏本子的时候,我们便改了一下这位李姑娘的结局,叫她在受其父牵连流放乐浪郡时,忽得九天玄女梦中授书,随后自然通晓兵法,在当地招兵买马起事,谁承想入京后,恰逢新帝当朝……”
  贾母忙道:“不用说,我猜着了,这新帝定然是个英明神武,慧眼识英的巾帼豪杰,见了李婉姑娘,自然没有不喜的,便封她做大将军安邦定国。”
  “李婉姑娘在外漂泊多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陡然见了这般人物,两人推心置腹后,自然也就弃暗投明,被新帝招安了,成就一段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岂不美哉?”
  “罢,罢。虽说都是一个路子,但也总比偷鸡摸狗的才子佳人来得好,便加一场《李婉传》吧。”
  众人笑道:“老太太好厉害!便是没出过门,竟也能猜着攒玉班的新戏是什么,可见姜还是老的辣。”
  贾母笑道:“这些书说到底,都是一个套路。”
  “求官的,就要看封侯拜相,腰金衣紫;求财的,就想要天降横财,点石成金。不得志的,做梦都想有贵人赏识,再来一段‘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的英雄发于微末的故事;求仙问道、烧香拜佛的,便恨不得自己是那白日飞升的吴彩鸾、秦金钗和王贞仪。”
  “男人做梦都想要贤妻美妾,好把所有的家事都甩给她们去做,自己就能出去潇洒快活了,却又出不起彩礼,就天天造谣,写些富家千金倒贴、公主自愿下堂为妾的故事;女官科举的路子断了,朝廷里的女官也越来越少,所以全都是女人的攒玉班,自然也只能写这样的戏,才能叫人一纾心中郁郁不得志的怒火,你们才有的钱赚。”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贾母又笑道:“这话岔了!大家爱看什么,戏班子就唱什么嘛。看戏的人要看热闹开心,唱戏的人也要赚钱吃饭,怎么能算‘扯谎’?”
  “真要说扯谎,那这么做的人多了去了。口口声声说‘一生一世’的,有几个能守着发妻过一辈子?做生意的时候,谁敢不签契书,就大把大把往里面砸真金白银?”
  “便是不说这些,本朝初开科举,说沿袭旧例,跟前朝一样选女官的时候,复兴起来的德卿学派乍闻此事,不个个都额手称庆,认为陛下是难得的明君吗?又有谁能想到,答应归答应,可该做的手脚半点也不曾少,、咱们竟被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借着种种由头排挤出去了,以至于今日在朝廷上,竟然连个为咱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便重了,一时间竟无人敢接,唯有王夫人一如既往地棒槌,试图接话,让贾母的话不至于落在地上,但还不如不接:
  “老太太不必忧心,横竖过上几年,等陛下消气,把女官的科举给开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陛下贵为天子,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之理?”
  结果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贾母更怒。以往这根棒槌都是对外捅的,眼下捅在自己身上了,贾母才发现,这家伙是真让人噎得慌:
  你不能说她错,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和“女人要读书做官搞事业”这两种堪称政治正确的思想;但你更不能应和她,毕竟不知道是她说话的时机不对,还是语气太棒槌,抑或者是这番话里面藏着的道理和逻辑有问题,总之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换在别家里,多多少少都得有的婆媳纠纷,今天终于在和平了许多年里的荣国公府,姗姗来迟地爆发出来了,却不是为了家长里短,而是因为政见不同,这便使得两人的冲突便更荒谬,也更让人大气不敢喘:
  “太太,你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只管点戏看着便是。”
  ——用现代的梗来说,就是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日子里扇你大逼斗。
  王夫人喏喏连声,接过戏单,在贾母刚刚点的《游园》《惊梦》《李婉传》后面,加了一出《双救举》,又问众姊妹要看什么,一干姊妹哪有敢说话的?2
  唯有林黛玉上前,想为贾母斟酒,慌得王熙凤赶忙起身,笑道:“哪里就劳烦姑娘动手了!我来,我来。”
  她一面说,一面叫丫鬟们再去热一轮酒来,对贾母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且喝一口润润嗓子,是非功过咱们日后再论。”
  “要我说呀,咱们在这里再怎么争执,都不如戏里的李婉姑娘来得风光。若叫这故事成真,谁能拦阻她?管你什么科举什么倭寇什么边疆不稳,一言不合便打上去了,打得炮火连天好不热闹,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贾母这才笑起来:“怎么,你跟太太倒不是一派的了?”
  王熙凤亦笑道:“怎么不是,我们不都是保守派的么?”
  “只不过我这一派的名字扩写开来,应该叫‘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保守’派而已。”
  王夫人不悦,却又碍着贾母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只道:“也未必要到这一步。古往今来,凡是打仗,到头来受苦的不都是百姓么?”
  王熙凤赶忙笑道:“是也是也,但太太有所不知,我说这话可是有缘故的。毕竟咱们天朝上国,泱泱华夏,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折中调和。”
  “要是我一开始就说,取消科举这事儿不厚道,忠君爱国的太太怕是不喜欢。”
  “但我要是一言不合就打,打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非要分个胜负对错出来,太太就会觉得,要不还是说‘不厚道’吧,毕竟只是随便说几句而已,只要没打起来,就是好的。”
  她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子也笑个不住,道:“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贾母方展颜道:“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了凤丫头,叫我心里痛快了些,好,我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对贾宝玉道:“也敬你凤姐姐一杯。”
  正吃酒看戏谈笑间,金鸳鸯忽地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老太太,宫里来人了,说是咱们家大小姐有东西送出来。”
  贾母听闻,赶忙叫止了戏文,叫宫里来人入席说话。
  定睛一看,却见来的是两个相当面善的女官,分明是先皇后旧部,现在瓜尔佳惠兴宫中领着活计的,贾母也就知晓这个“大小姐送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了:
  多半是太子有东西要送给林黛玉,却又不好在刚刚触怒过皇帝的紧要关头,让喜怒无常的陛下想起来还有林黛玉这么个人;也巧,贾元春还真有东西要往家里送,就叫太子搭了小小女史的顺风车了。
  ——你别管是不是倒反天罡,你就说好用不好用吧!
  那当然是好用的,毕竟宫女们还有家人在外面的,谁不隔几个月,就把攒下的月钱和好东西往家里送一送呢?
  甚至在陛下下令,收紧政策口子之前,像王采薇,也就是薛姨妈这样的女官,还可以钻空子,把自家女儿带进来旁听呢。
  这么一想,贾元春只是偶尔往家里送几次东西而已,有什么起眼的?
  两位女官都是和气人,跟贾府众人互相问过好后,便示意贾母、王夫人和林黛玉三人移步说话。
  正好赶上饭时候,贾母忙命人在花厅另设一小宴,速速上了些精巧体面,又能填饱肚子的吃食,叫两位女官不至于空着肚子来,又饥肠辘辘走,方才问道:
  “敢问两位尚宫,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递给我们?”
  两位女官对视一眼,更年长一些的那位对王夫人笑道:“太太,我送的是你姑娘的信,不妨咱们再移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