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故而哪怕是府中的丫头,只要能够给出合适的出门理由,都能出门办事,不管是买布料还是抄书,只要有本事,就自然做得。
  紫鹃早已经从林黛玉那里打听到了,她从前缺了、没能看见的报纸是哪几份,细细问了刊号和时间,便从账上支了足够的银钱出门,发誓一定要办好自打来到林姑娘这儿的第一件正经事。
  未曾想到了书店,一问,竟发现连这么桩小事都不好办:
  好消息,从前的旧报刊想要补上,还是很容易的;
  坏消息,这一期的新报纸已经抢光了,想要再买,就得等明天。
  紫鹃急得满头大汗,疑惑道:“从前报纸虽然卖得好,却也不曾这么火,怎么今个,连全京城最大的书店这里都缺货了?”
  伙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着紫鹃身上的衣服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便知晓她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不由得更好奇了:
  “这你都不知道?那你府上的消息,未免也太不灵通了。”
  “陛下前些日子,刚刚在朝廷上发了火,说接下来五年内,都不再开女官的科举,连带着本来要给公主们选伴读的事情,都一并搁置下来了。”
  紫鹃疑道:“可陛下不是膝下空虚,没有公主么?”
  “所以说嘛!”伙计一拍大腿,“本来就没影儿的事,眼下更是化作泡影了。这么大的消息,可不得上报纸,昭告天下么?这一昭告,得,直接火上浇油,把本来就没剩多少的报纸,弄得直接卖空了。”
  紫鹃咬牙道:“怎么能这样!哎,我出门前还跟姑娘夸下海口,说一定要把报纸带回去,叫她能看完所有漏下的故事,知道京中最新的动向,可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伙计想了想,便招手叫紫鹃过去,从堆积成山的书下,抽出一张残破的、皱巴巴的报纸,塞进紫鹃怀里,小声道:
  “这里倒有一份残缺的试印版,除去奇闻轶事、志怪小说的栏目,在印刷的时候排错了版,印得模糊不清之外,再没有半点问题。”
  “你姑娘要是急着看报,那我想,她肯定不会只看这些不要紧的消遣。你就把这份买走吧,先叫她看见京中诸事,理顺思路,等日后你再找个消息灵通的人,慢慢把这些故事抄录下来补上去就行了。”
  紫鹃闻言,又惊又喜,连连作揖又一迭声道谢:“好妹妹,你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多谢多谢。敢问妹妹怎么称呼?以后我家姑娘若再买书,我一定到你这里买,多多照顾你的生意,也算是回报你今日襄助的这份心了。”
  眉心一点红痣的少女笑了起来,目光狡黠,眼神流转间,便有一股天然的灵气流露出:“你叫我‘英莲’就好。”
  紫鹃与英莲叙过姓名,才问正事:“那英莲妹妹,这份报纸要多少钱?”
  “不要钱。”英莲整理了一下面前垒得高高的书,好让她和紫鹃能躲在书堆后面说小话,“你只管跟我说些豪宅大户里的新鲜事就行,我爱听这个。”
  紫鹃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怪,却又实在需要这份报纸,只得苦思冥想地想些新闻来告诉她:
  “理国公府里有个小少爷,虽然不是嫡系,从前也是打马过街的富贵公子哥儿,大名柳湘莲。这一大家子因病过身后,他读书不成,只流落江湖,眼下听说在戏班子里谋生。”
  英莲奇道:“从前倒也听说过这柳湘莲不务正业,爱扮演小生,客串风月戏文,眼下他竟只能靠这一手本事吃饭,可见从前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真是叫人叹惋哪。”
  紫鹃点点头,唏嘘一番世事变幻无常后,才继续道:
  “他柳家前朝,不是因着供奉北极紫微大帝和洞庭龙女,蒙受神仙点化,后来又抗击匈奴有功,这才叫子孙后代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么?”
  “眼下京城这边虽然没有理国公这一号人家了,可若回老家去,还是能有口饭吃的,于是前些日子,这柳湘莲便跟着某支南下的船队回去了。”
  英莲闻言,又问了几句,比如“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紫鹃警惕心很强,不愿把主家的事务透露给外人知道,便只含糊说,是自己跟着船队的时候,无意间听了一耳朵。英莲又多问了几句沿途风土人情,等确认紫鹃的确走过水路后,才把这份报纸卖给了她。
  紫鹃得了报纸,视若珍宝地藏在衣裳里,本都出门去了,想了想,忽地又折返回去,从路边摊上买了些草编的蚂蚱、纸糊的风车,这才心满意足回家去了。
  然而在紫鹃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在两人谈话时,英莲藏在柜台后的手,正在握着一支极细的炭笔,在草纸上笔走龙蛇,飞速记下获取的一切情报。
  这些情报,乃至她在这京城最大的书店里,打听到的所有或真或假、真假难辨的消息,都会这样被她一一记录下来,再传进宫里,让宫中的人能够及时、准确了解外界变动,和外界对宫中的变动做出的反应。
  ——而像封英莲这样,接受过封十八娘、娇杏和尤伟小的身手特训,还在王采薇和瓜尔佳惠兴的教导下识了字,借着“既不招女官,便放些宫女出去,叫她们能和家人团聚”出宫的文武双全的情报员,只同期的,便有三百个。
  ——像这间书店一样的情报收集站,从书店到街边小摊,从车马行到镖局,从绸缎庄到药房,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第247章 宝黛2: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厢紫鹃好容易拿到了最新的报纸,急着回去跟林黛玉报喜,却未成想刚进贾府没多远,便看见一个小丫头在路边扯着手帕抹眼泪,也不大声哭,只抽抽噎噎,哭得好不伤心。
  紫鹃见此情形,不由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又觉怜惜,便过去推了推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你是哪里的丫头,为何在这里哭?是有人欺负你么?”
  难怪紫鹃这么问,因为这丫头挂在腰间的荷包,绣工精巧,针脚细密,又缀着颜色搭配得格外出挑的络子,看来这丫头手艺相当好。
  而这样巧手的人才,如果是贾府自家的,那紫鹃如何会不认得?以此来推,她便只有可能是林姑娘或者薛姑娘身边的人了:
  前者是初来乍到,所以紫鹃才不认识远来客;后者是泰半时间都泡在宫里学武、在庄子上练兵,故而常在贾府做活、在运河上跑船的紫鹃对她眼生,也是常态。
  果然如紫鹃预料的那般,这小丫头接了她的手帕,狠狠擦一把泪,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抽噎,这才道:“我是……薛姑娘屋里的大丫头,叫金莺。”
  “这几天本来是我们太太休沐的日子。跟往常一样,如果我们太太放假不回家,那承蒙先皇后恩典,女官们的家人便可以入宫探视。我们姑娘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倒是对兵法和武艺颇感兴趣,这一年间,便时常入宫学习,还打算以后考武将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要紫鹃不傻,结合一下之前书店里传出来的消息,就能知道一个惊天噩耗:
  不管之前,薛宝钗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女官”的位置,吃了多少苦,读了多少书,构想过多少虽然有些幼稚、却依然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未来,在这个消息从宫中传出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努力便尽数付诸东流了。
  果然,这厢紫鹃方想通这关节,便听得金莺道:
  “这般大事,真叫人觉得有雷打在天灵盖上!我家姑娘自今儿上午回家来,便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只怔怔坐了半晌,方叫我出去买报纸……可我刚出门,便听说报纸都卖完了,甚至这一期因为情况特殊,甚至不再加印,这叫我可怎么办呢?”
  “姑娘平日里对我们可好了,温柔、大方又体贴,哪怕遇见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曾把火发给我们,面上竟然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我见她如此压抑,也觉肝肠寸断,只恨不能以身代之……结果姑娘好容易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又没办成,这叫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紫鹃听了,只觉心乱如麻。
  一时间,饶是有千言万语涌到唇畔,可到头来,紫鹃竟半句软和话也说不出口,只道:“……我这里倒有一份多余的,但我家姑娘也急着看呢。”
  “不如我们回去禀过姑娘,叫她们自己斟酌,如何?”
  金莺闻言,心知再无别法,也只能认了,二人遂各自回去,将这消息告诉自家姑娘不提。
  与官制息息相关的事情,不知牵扯着多少人的心弦,自然也就传得快。
  紫鹃此前不曾听闻此事,是因为她刚跟着林黛玉回来,还没来得及知道京中发生的最新的事情;眼下从书坊得知此事后,再一回家,便处处所见,声声所闻,皆是此事,这头在房间里跳舞的大象,终于再也不能被强行忽略过去了。
  她在这里六神无主,林黛玉却展现出了与她的年龄不匹配的沉稳与睿智。
  在看到“不再选女官”这个消息,确凿无疑地印在报纸上的那一刻,林黛玉都不必再往下看那些罗里吧嗦的什么“女子回归家庭有助于社会稳定”之类的屁话,只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