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玉儿,起来吃药啦,娘今天叫丫头们炖了雪梨燕窝,你且吃一些,也好叫你醒来好受些。”
  紧接着,还有丫鬟们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无不在劝她,想要帮她分忧,然而不管怎样的言语,都无法让贾敏的挂念和忧愁减弱半分:
  “夫人,您还是回去歇着吧,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好。”
  “是啊,林大夫从京中传信回来的时候,也叫您好生补养休息,才能养足气血,您却这样再忧心虚耗下去,怎么成呢?”
  “小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无恙。可若等小姐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母亲已经病倒了,她该多难受?”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可很多时候,‘道理’是比不过‘心’的,这做母亲的心,一旦操起来,就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这些话语徘徊在耳边,宛如一道闪电划破晦暗的夜空,犹如一道惊雷震醒潜伏的睡龙。于是林黛玉便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眼下林黛玉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传送回来的了,许是在自己顺利博士毕业还没延毕的时候,也好像是在自己去给养母送葬归来半梦半醒的路上,也可能是……
  总之,在那一瞬间,她能想得到的,便是尽可能用个人的智慧,去对抗宏大的天道,将《红楼梦》里可能对她有用的东西铭记并带回。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被星图送到千年之后,就已经跨越了书中世界和相似世界的界限;眼下竟还要将已知的先机再带回书中世界,这岂不是套娃又套娃,就真不怕有限的书中世界承载了太多内容而导致坍缩吗?
  因此,不管林黛玉怎么努力,她都惊讶不已地发现,在她归去的这一刻,许多与《红楼梦》相关的知识都如流沙般,从她的记忆里飞速流走了,不管怎么努力也留不住。
  她虽然还能记得怎么作诗、怎么写文章,却再也记不清她看过的那些连她自己都情不自禁击掌叫好的,海棠社、桃花社和芦雪庵的诗句;她虽然还记得她在现代社会学到的种种管理知识和用人经验,却再也记不清她曾读过的四大家族的结局,更记不清那些索隐派、考证派和探佚派的学者,花数十年时间解析出来的,所谓真正的剧情走向。
  她只能抓紧时间,把脂批本里《贾夫人仙逝扬州城》这一节,看了又看,在狠狠读着“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这句话时,嘴里几乎都带上了血气。
  她不要看什么金玉良缘木石前盟,更不想看一度被列做她的“良配”的所谓北静王水溶。如果时间不够,那她直接连四大家族的末路都不想知道了,因为所谓的贵族和奴隶主的败亡是必然的,是符合时代走向和生产力发展规律的,那她为什么要把一身本领,一身明明能叫日月换新天的本领,都用在维护旧阶级的利益上呢?
  她只想见一见她的生母。
  林黛玉只想见一见贾敏。
  在原著里被直接点为“孤女”、在无数同人里更是被冠上“自幼失恃无母教养”的弱势名头和“克父克母刑克六亲”等不祥之兆的“女主”,想见一见她那为了塑造她“自幼孤苦寄人篱下”的人设和相应剧情,便连个具体的描绘也无,便要平淡地、苍白地病逝了的“母亲”。
  ——便至如今。
  六岁的小姑娘就这样满怀依恋依偎在贾敏膝盖上,和她在现代社会里,曾黏黏糊糊靠在秦玄时身上,等院长给她们讲故事的姿态一模一样:
  “母亲,就算这样能让我安全,可你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要让我扔下你,一个人去京城吗?”
  “到时候即便我能在京中,借着祖母的庇护安全存活下来,可我见也见不着你,更不知道你和父亲是否安好,这样提心吊胆、损耗气血,倒真真不如让我在扬州待着陪你们算了!”
  贾敏听了这话,险些没脑子一热,直接赞同了女儿的观点把人留下来。
  但她能以“敏”字为名,自然是个聪慧的。即便林黛玉自己不太清楚,但贾敏却始终记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女儿了,是先皇后生前就和她商量好的,预订给太子的辅佐官。
  一念至此,贾敏只得招手叫林黛玉过来,将所有真相据实相告:
  “玉儿,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既说,你在千年后已然学有所成,那你便合该带着这一身本事进京去找你的主君。”
  “先皇后自从与咱们家定下盟约后,就始终挂念着你,在你尚在襁褓中时,便派来了几十个老师,要教导你做人的道理和天下所有的知识。”
  “眼下虽然你已从千年后学成归来,可这些人若发还回去,在陛下手上,肯定没什么好结局。不如就叫她们继续留在扬州,既能陪我说话解闷,也能让她们去玄衣侯的庙宇里,接手和教导那边的女孩子们,将来若能对你们有所助益,也是极好的。”
  林黛玉闻言,恍然大悟,右手握成拳在摊开的左手心上锤了一下:“我说呢!今年我帮母亲协理了一年家务,虽然没怎么累着,但正是如此,才更叫人怀疑。”
  “便是侯爵人家里,也少不得有些奸猾的下人,和倚老卖老的经年老人,为什么咱们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巡盐御史,家中竟能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到这个地步?莫说没有人不服母亲,便是我这个只有六岁的孩童,相应的命令发下去,也能够迅速执行到位。”
  “近日听母亲这般说,孩儿心中的疑惑才算解开了。原来这些人并不是在把我们当成‘主家’来服侍,更是在把我们当成‘未来的重臣’,在提前辅佐和投资,既如此,怎能不令行禁止、如臂指使?”
  贾敏闻言,愈发欣慰,颔首道:“玉儿,你看,这便是‘权力’的好处。”
  “既如此,你这京城,便更是非去不可了:一来是为了践行当年你祖母、我和先皇后娘娘定下的盟约,方不负我等莫逆金兰、一诺千金之意;二来也是在京中闯出一片天地来,才叫人不敢慢待咱一家,更不敢过河拆桥,玩‘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一套。”
  “虽然见不得你,但一想到你此去,能得遇明主、大展宏图,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你若实在担心母亲,便更该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样哪怕母亲把院门封起来,把耳朵捂住,你的美名也能够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传到扬州,这难道不是更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林黛玉憋着一股气想了又想,发现实在找不到反驳母亲的点,只得一头扎进贾敏怀里,在她身上蹭了又蹭,黏糊得活像一块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年糕:
  “可我就是舍不得娘亲呀!还是再宽限几日,等到年底,我再随母亲派去送节礼的船队一同入京,岂不更加便宜?”
  贾敏实在拗不过撒娇的女儿,便笑着戳了一下林黛玉的额头,结果等戳完后,又发现小姑娘的前额竟然被戳出个红点儿来,像是东海那边常有的龙女雕像似的,不由得又心疼地拉过来揉揉搓搓吹吹气,笑叹道:
  “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跟我撒娇呢!”
  林黛玉想了想按照现代社会的说法,有什么俏皮话能说,便立时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因为我是妈宝女呀,好妈妈,我最最亲爱的娘亲!”
  贾敏听了,又被逗得笑,一迭声叫丫头们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能拿来投喂一下黛玉:“就你花样多,你个鬼精灵。”
  总之,这厢贾敏和林黛玉商议好年后入京的行程后,林如海也就同意了,只提前去扬州的镖局和武馆,找了些精通武术、手脚干净、本领高强的婆子,给她们提前发了弓弩,日日操练,好跟着黛玉一同进京去:
  “封十八娘为了女儿,能只身追去剿匪,又诛杀了叛逃的家人,最后还一路进京去了,可见护卫这类工作,还是交给更要脸面的、更有道德的女人来做,才能叫人放心。”
  他虽然跟贾政那种坚信“惯子如杀子”、坚持打压教育和严厉态度的传统封建家长不同,却也终究不如贾敏和林黛玉母女情深。
  这么说吧,虽然林黛玉真的很爱她的母亲和父亲,但如果真有一天让她选要留谁,是留她的母亲、父亲还是素未谋面的未来丈夫,而且这些丈夫还是后世人给她精心捏出来的,样貌人品能力样样都是人中龙凤,她也得毫不犹豫地手刃了后两个,给亲妈续命。
  综上所述,即便林如海是个胸有谋算的成年人,还是能从千万学子中一路杀出来考上探花的天才,但在面对“父女亲情还是不如母女深”的女儿时,天生便落在了下风;再联想到现在藏在这个小孩子壳子里的,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用不着他再叮嘱什么,便难免愈发失落,只得简要道:
  “你此次进京去,不是因为父母重病无暇顾及,不得不去投奔祖母家受庇佑的,而是要见一见你的主君,帮助她遮掩性别、积蓄力量的,而你的祖母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定然不会将你长久束缚在内院,更不会叫你在家长里短的小事上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