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明明洞庭龙王才是这片湖泊的主人,但按照职位排序,两人都默认了请秦姝坐上座,两人一左一右陪侍在下方,看起来别提多老实了;便是让最讲究人情世故的山东人来,大家自动找主座主陪副陪位置的本事,也比不过这两位自觉。
  可秦姝不是来喝酒的。
  她又耐心地等了好久,想等娜迦从后面整理好状态后出来,再询问她一下对这件事的处理看法:
  毕竟按照新的《天界大典》的规定,在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果有一方对另一方进行家庭暴力,视情节严重程度最高可至死刑。
  但新版《天界大典》,基本上是把旧版的完全推倒,以这些年来,天界和人间的相应案件和处理方式为参考,来了一次大的查漏补缺;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只规定了“处理方式”,至于对“方式”的具体执行,则暂时没有详细规定。
  也就是说,这个“死刑”后面的门门道道可太多了:
  直接用天雷把人劈死,算是一种死法,这还算是给个痛快的、比较仁慈的结局了;把人打个半死不活后扔去野外,让他被闻者血肉气息前来捕猎的猛禽野兽分尸而死,又是一种死法;用某些法宝把人的魂魄拘束起来,炼制成阴毒的法器,又是一种死法,而且这种死法相比前面几种来说还格外环保,因为真正贯彻了“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这一想法,与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生态环境部门理念一致。
  既然这样的话,具体执行方式,肯定要参考一下被害人的意见吧?毕竟官员是人民的公仆,国家权力是公民权力的集合,法律也不仅要维系社会稳定,更要切实让有罪者受罚、有功者受赏,才能让社会真正长治久安,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秦姝正在这边耐心等候的当口,忽然听见坐在她右手边的钱塘君——不管是按照“洞庭龙王是这里的主人,钱塘君是他弟弟”的主客因素,还是按照“文官居左,武官在右”的道理,钱塘君坐在这个位置都很正常——对她询问道:
  “帝君今日来此,总不会只为了这一件事吧?”
  其实看钱塘君的神情就能看出来,这家伙在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是想小声说出来的,根本没想着谈公事,而是跟秦姝私下唠唠家常、拉近关系之类的。
  但不知是因为他的本体实在太大了,还是因为钱塘江潮震响如雷鸣,连带着他的声音也一并有了这种感觉,总之,钱塘君一开口,就立刻把全场的氛围再度带入了“公事公办”的现场:
  “可是帝君近来有什么难处,而这难处恰恰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如果真有的话,帝君只管说便是,我等定尽心竭力,鼎力相助。”
  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体面,便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不可能说得比这更好。但不知为什么,陪坐在左边的洞庭龙王,也就是钱塘君的哥哥,在听完自家弟弟这一番言论后,脸上那种“家门不幸竟然出了这么个神奇生物”的纠结感更严重了。
  他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试图擦去额头上莫须有的冷汗;一边对刚刚接了信,却没来得及去后面龙宫里通报的龙侍说,“去看看公主好了没有”;一边还要对钱塘君拼命眨眼,不知道试图跟他的好弟弟来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互通消息,属实是多线程理事的典范:
  “啊哈哈哈,对,没错,的确这样。帝君只管说,凡是我们做得到的,肯定半点不敢偷工减料。”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洞庭龙王说着说着,就又把话题扯到钱塘君的身上了。看他那卖力推销的架势,跟后世在助农活动直播里,努力对大家推销自家农产品的农民们相比,也不差什么,反正都是一样的不善言辞,但热情诚恳推销,但真的不善言辞:
  “而且帝君有所不知,我弟弟自从多年前在太虚幻境见过帝君一面之后,便格外推崇帝君的行事,便是休沐回家,也经常对我们提及帝君,说帝君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大公无私,不辞辛劳,实在是天界众神仙的表率,更是我们的楷模。”
  秦姝蹙眉沉思片刻,看向正在一旁,虽然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却用格外执着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钱塘君,不确定地问道:
  “……莫不是,之前度恨菩提白素贞还在人间时,与她的结拜姊妹同来天界的那一次?”
  秦姝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像钱塘君这样勇猛过人的家伙,一看就是当武将的好材料;而按照当年,太虚幻境内部没有常驻军队的情况来看,除去钟情大士之外,她能和太虚幻境之外的武将产生接触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再把“奉瑶池王母之命点起天兵天将”的公干去掉之外,二人之间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可秦姝能随口一问,钱塘君却不能用同样随意的态度去回答。
  就好像当领导问你“能不能写点宣传稿”的时候,别看她今天是用商量的语气跟你轻轻松松讨论这件事,但你明天可必须走正常交付工作的流程,把她要的东西发到她的邮箱里,还得顺带打印一套纸质版的放在她办公桌上。
  于是秦姝话音刚落,钱塘君立时揽衣起身,先是按照全套礼节行了个拱手礼,随即才肃容答道:“正是。”
  钱塘君这一番举动下来,秦姝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到底有多大:
  只要她没有明着跟钱塘君说“不必多礼”,那么,不管这套礼节多繁琐,多没必要在主客双方已然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宴会上存在着煞风景,甚至秦姝和他的晚辈——也就是洞庭龙女娜迦——一见如故得都快混成同辈人了,如此看来,其实作为洞庭龙女长辈的钱塘君根本不必如此拘束,但只要秦姝没点明这件事,他就得一板一眼地把这套流程走完。
  或者说,像娜迦那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对待秦姝的态度竟没有那么拘束,才是反常的状态,因为娜迦整个人都被秦姝带得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团团转了,脑子晕乎乎的,秦姝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让她捉狗她绝不会撵鸡。
  可钱塘君是何许人也!抛开此人在《柳毅传》原著里,能为了在泾川受苦的侄女,去把同类给一口吞下肚,进行一番同态复仇的豪侠行为不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钱塘君在给天界打了这么多年的工后,会比他那自由自在野蛮生长的侄女,更精通天界这些繁琐的礼节,实在太正常了。
  而按照君子惺惺相惜的道理来看,钱塘君能在《柳毅传》原著里,对不远千里特意来传信的一介凡人,报以礼节,自然是因为他感谢柳毅的仗义;那么,没道理他不会对更有大义大德、地位也更高的秦姝,报以更高规格的对待,除非他脖子上面顶的那玩意儿不是人头也不是龙头,而是一个中国男足的足球。
  秦姝在想明白这点后,赶忙对钱塘君还礼,特意补充嘱咐道:“不必拘礼,且坐下回话罢,钱塘君也太客气了些。”
  钱塘君这才坐了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看起来更沮丧了。就好像放在别人身上,能够被视作“帝君跟我面对面说话了,还免了我行礼”的殊荣,放在他的身上,倒是让他失去了能够和在意的人近距离交谈的机会似的。
  洞庭龙王眼见他的好弟弟眼下僵硬得就跟一条鲣鱼干似的,便在心底沧桑地叹了口气,心想,真是长兄如母啊,我一年到头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万万没想到操心完公事不算,连带着还得关注一下弟弟的私人事务——算了,还能怎样呢,毕竟那是我亲弟弟——便再度起身,对秦姝举杯劝酒,顺带着又极力推销了一波钱塘君:
  “帝君但凡有什么用得上这小子的地方,只管随意差遣他,千万不要客气!也不怕帝君笑话,他虽说看起来似乎鲁莽了点,但至少心地是好的,当年便和旧天界格格不入,若日后真的能助力帝君,他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是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对钱塘君拼命眨眼,连最后的话头都扔过去了,意思很明显:
  你快进行一波自我推销!再不抓紧机会的话,黄花菜都凉了,再嫩的笋等的时间长了,也会变成不能入口的竹子,又干又老,半点吃头也没!
  如果说钱塘君之前的僵硬,姑且还在“遮掩一下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的正常范围内,那么在被兄长如此卖力地推销了一番之后,他的僵硬终于成功一步跨越到了“把身上的颜色完全去掉就活脱脱是一尊大理石雕像”的程度。
  可见这人在旧天界效劳的这么多年里,不管学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和没用的东西,至少这一条“自吹自擂”,钱塘君不仅没学到,还至今都不太适应。
  结果钱塘君都僵硬成这个样子了,秦姝甚至都做好了说些“不用这么麻烦,其实我早就听说过钱塘君的威名”这样半真半假的场面话的准备——也不能算假,毕竟她上辈子看过《柳毅传》,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上面的“久仰大名”呢——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