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然而问题来了。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秦姝因为专业、学校和身份等多重敏感信息,不能轻易参加学术交流会议;毕业后更是直接前往基层进行一线工作,一路升上来后,就更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坏心眼,去搞公款吃喝、打着“办公事名义旅行”的那一套了。
  于是秦姝立刻就从瑶池王母的这番话里,提出了她想要的知识点:
  不用急着回来——毕竟龙族在人间扎根多年,肯定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在“亲亲相隐”的庇护下,潜藏的一系列问题肯定很大,需要细心查、谨慎查、慢慢查,才能把潜在的危机尽数拔除。
  龙族家底富得很——抄家,没问题,这个我熟,而且我本来也的确想过要这么干!毕竟在我们现代社会里,抄一个大老虎都能搞出一艘航母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八百里洞庭湖——懂了,这就把苏杭地区和洞庭湖,作为本次“下乡暗访”的第一目的地。
  一个人玩不要用真身,想要工作的时候再通知它们——您放心,我对“如何绕过这些鬼精鬼精的,心思半点不用在正道上的,专门应付检查组的家伙,搭建起来的应付检查用的马奇诺防线”一事颇有心得。
  带着七香车和凤凰下去——好家伙,这个问题得有多严重啊,我都不能开我心爱的五菱宏光,专门得开防弹版本的红旗去了吗?!
  于是秦姝庄严地点点头,承诺道:“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对方想要交付给自己的重担,心想,果然还是她懂我,这就是所谓的志同道合的人之间的默契吧。一时间气氛十分庄重和谐,原地翻拍《开国大典》都没问题。
  瑶池王母为秦姝安排好一系列事宜后,便转身离去,可秦姝却发现她去往的方向竟然不是三清天,未免心生好奇,便追上去问道:
  “陛下留步,您不住在瑶池了吗?”
  瑶池王母点点头,将她从三十六重天建立后,就一直在考虑,最后终于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召开的过程中做出的决定,告诉了秦姝:
  “因为我已经仔细思考过了,在现有的体系里,真正的政治权力已经被握在了在广大群众的手中。”
  “我如果还长久停留在天界,一来,身为‘旧体系里的至高统治者’的身份,可能会让大众感到压力,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无法一时半会消除,万一让改革变得不彻底,让旧的制度和风气卷土重来,便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换谁来都不甘心;二来,虽说在接下来的五百年内,我应该引导各部门有序运行,但如果大家养成了对我的依赖该怎么办呢?就好像你在接到了东王公发下的赌局后,不也是一心想要培养你的白水素女,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栋梁么?可见大家到最后,都是要抛开拐杖走路的。”
  “综上所述,我想好了,我要搬去昆仑墟居住。而且这个决定不仅仅是政治上的考量,还有我曾对故人的承诺。”
  迎着秦姝诧异的眼神,瑶池王母只轻轻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道:
  “因为在千万年之前,在你的母亲都只是刚刚诞生的神灵的那段时间里,我曾与夸娥说好,要去追赶太阳。”
  “现在是我如约而去的时候了。”
  秦姝沉默片刻,快步上前,挽过瑶池王母的手,诚恳道:“我送您吧。正好我也要去人间,顺路,我们可以一起。”
  瑶池王母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叫你来照顾我,那才是真的丢脸。你只管去玩吧,傻姑娘,别为我操心。”
  “也不仅仅如此。”秦姝又道,“您忘了么?我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时候,曾在您的昆仑墟附近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就让我送您回去吧,也算是让我也再看昆仑一眼。”
  两个世界的地理状况基本一致,当年“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时候,她的领土就位于华夏西北地区的十万大山里,且从她的另一个名号,“昆仑之主”上,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但瑶池王母从天上俯瞰下来的时候,是靠着俯视图认路的。
  实在不能怪她认不出自己的领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位置,毕竟塔里木盆地在多年前还有波光粼粼,黄土高原在几千年前更是绿意葱茏,在这两个格外明显的地标都发生了变化后,瑶池王母认不出“此昆仑就是彼昆仑”实在太正常了。
  直到被秦姝提醒后,瑶池王母才反应过来,这是何等的巧合与因缘:
  高禖遗孤,在没有任何指引,对自己的身世和流落在外的真相更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功找到了她的母亲在孕育她时,曾长久停留过的旧居。
  她除去在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受过神灵的庇护之外,再没有借助任何超乎寻常的力量,在一众私下里违背纪律偷偷拜神求佛的同僚里,堪称一股清流,可时至今日,她却以凡人之躯,成为了比任何虔诚的信徒都要更接近“道”的存在。
  她在被所有人遗忘的空隙里,长成了不曾辜负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曾经流血不流泪的太古神灵,今日终于得见脱胎换骨、命世之才的故人之子,便是瑶池王母,也难免发出一道惆怅的、百感交集的叹息: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果然是命数天定,好孩子,既如此,你合该与我同去。”
  她一挥衣袖,与瑶池王母心灵相通的凤凰,立刻就将刚刚两人还在讨论车驾时,就已经光速从族中选拔出来的六名凤凰推上前,对瑶池王母点点头:
  “陛下,车驾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启程。”
  车轮滚滚,雷声隆隆,金光大作,异彩纷呈。这七香车果然非同反响,行驶得那叫一个平稳,若不看窗外飞速移动之下,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色块的景象,坐在车厢里的人甚至都无法察觉自己正在移动。
  不仅坐在车厢里的两位仅有的乘客能察觉到这一点,正在给瑶池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拉车的六只凤凰也能发现,它们根本就不用出太多力,主要负责指引方向即可。而且,和之前要真刀实枪拉车前进的情况不同,这辆七香车带给它们的压力,就跟人类出门逛街的时候随便拿了个只装了手机的包一样,相当轻松,半点不费事。
  六只五彩斑斓、身形修长、羽翼有力的鸟儿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一句话:
  今天真是来对了!这一口饭好香啊,果然跟对了领导就能好好干活有肉吃,而不是好好干活被当成牛马压榨至死!
  在漫天祥云彩雾的笼罩下,瑶池王母终于回到了她的故居。不是天界的瑶池,而是位于西方的、从混沌中诞生的、真正的昆仑。
  她缓步走过已经倒塌多年的天枢山。
  这座曾经拔地而起,阻拦过地之浊气,让她统率下的昆仑墟能够成为四海八荒内唯一的乐土的高山,在被共工撞塌后,更是日晒风吹,风化多年,现如今,连个小土包都算不上了。
  她涉过早已干涸多年的,环绕着昆仑墟的大河。
  这条河中曾生活着远道而来的赤鲑,也正是这一族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投的行为,标志着她身为“西方统治者”的美名已然远传千里,她从“昆仑之主”变成了“西王母”。
  她走上高得一眼望不到头的昆仑,在翻涌的云雾中推开重重门扉,恰如多少年前,在面对前来求药的姜和姬之时,这九万丈的城门排闼而开那样。
  可当年,能呈现在两位少女面前的,是水草丰美、繁花似锦的盛景;眼下她能见的,唯有枯山残水、断壁颓垣。开明兽守卫过的居所遍布蛛网灰尘,玉树瑶草皆朽作死木,曾经被四方生灵誉为“乐郊”的居所,眼下竟半点人气儿也无,只有两位陌生又熟悉的访客与归人见证一切。
  一瞬间,千万年的时光扑面而来,无处不是离别和痛楚;可再从此地放眼望去,只见三界之内海清河晏,九霄之上一派清明,又无处不是喜悦与新生。
  一阵清风迎面而来,这风里似乎有故人的叹息,那么久远又熟悉。
  恍惚间,瑶池王母终于想起,千万年前,在混沌初分之时,在天与地的尽头,人首蛇身、鳞片青紫的女娲曾垂下金银异色的双眸,在深绿色长发的掩映下,对着她投来怅惘的注视。
  彼时的昆仑之主还不明白,女娲那个满含担忧与自豪、怅惘与安抚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神究竟为何而生。千万年过去,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原来从那一刻起,天眼的始祖,万物的母亲,便已经看到了她这些年的命运。
  故人之言犹在耳畔,可唯一存活至今的幸运儿的相貌和身份,都已经全然改变了:
  她再也不是以往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而是沉稳又疲倦的中年女子的模样;而外貌的变化,也不仅仅是“老去”这么简单,因为没有特殊情况,神仙是不老不死的,可以说,瑶池王母现在的模样,也反映出了她的真正状态其实绝非面上看起来那么乐观和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