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虽说在封神之战结束时,云霄曾经竭尽所能为青鸾请封过,但它终究还是未能完成“从妖怪变成神灵”的最关键的一步,因此,青鸾即便可以作为云霄的坐骑存活,也终究不能如它前身的鸾鸟那样长生。
  为了尽可能延续生命,多年来,曾锻造宝镜的、最初的青鸾,只要没遇上必须它出场的大场面——比如云霄出关,登上凌霄宝殿那次——便始终沉睡在三仙岛的最深处。
  可在这震天动地的剧变中,它便是有心再长眠下去,也不得安生,只能从三仙岛上拖着疲惫的身躯挣扎着飞向高空,试图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青鸾振翅而起的一瞬间,九州四海、天上地下,无数凛凛清光激射而出,没入青鸾已然衰朽的身躯。
  它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这些光芒并非为杀死它而来,更像是一份迟到多年的功绩,终于被正本清源地归回到了它身上。
  在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清气没入身躯的一瞬,青鸾的魂魄也随之一震。湛青的波光如水般在它周身明灭不定,世间万物倒映在它正在从浑浊变得清明起来的眼中,恍惚间便能与千万年前的太古世界一一吻合得严丝合缝。
  它枯瘦无力的躯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变得更加强壮有力,太古时期,鸾鸟作为西王母麾下天空先锋,那能持盾牌与毒蛇发起冲锋的盛况逐渐复现。黯淡发脆的羽毛再度变得锋锐如刃又鲜亮明艳,在铺天盖地的羽毛化作的利刃与箭矢下,哪怕是神灵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它闭上眼,便见无数前尘旧事一瞬扑面而来,隐藏在其中的时光的重量与累累的血泪,无一不让人窒息:
  凡我功勋,必归我手;我不前来,哪个敢取?
  于是她再度睁眼。
  曾在多年前,于青鸾跌落人间之时,在它身后一瞬浮现的虚影终于化作实体。青色的羽毛状纹路如幼鸟生出羽翼那样,从她眉间凭空而生,微光荧荧,与她碧蓝如长空的眸子交相辉映。乌黑的长发如水波般垂下,周身的青绿色羽衣如千里江山般铺展,因着这江山的确要从青鸾的功绩中锻造而出:
  如果没有锻造,人类要如何利用更强大的武器对抗野兽,要如何用更便利的工具进行耕织,要如何用更健康的器皿进行烹调?
  神灵如果不会冶炼,那么陈设在幽冥界的那面宝镜又从何而来,众神仙妖鬼手中的法器又要怎样诞生?
  这一刻,回归到青鸾身上的,并非仅仅只有“锻造与冶炼”的神职这么简单。
  千万年的时光,千万年的功德……所有的文明与进步,所有的荣耀与功勋,在被亏欠了太久太久后,终于在旧天界被捅破的那一瞬倾泻而下,如数归还。
  她挺胸抬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恰如当年天地之间第一只大妖诞生那样,飞禽走兽听闻,无不震悚拜服,而这也正是她作为“青鸾”发出的第一声与最后一声。
  纯青的羽翼展开便有数十丈,遮天蔽日,一身的威势无可阻挡,从她明亮的羽毛上飘落下来的风与火,都能引燃雷电。她奋力振翅之下,长风与云雾便要被搅动成巨大的漩涡,便是传说中南海里的大蚌吞吐日月精华的时候所产生的涡旋,也不及这一刻在天空中出现的十分之一宽广。
  多年前,它是怎样从三十三重天一路落下的,如今便以更加雷霆万钧、更加一往无前、更加锐不可当的姿态,气贯长虹,声震日月,返本还源。
  青光凛然,似冰雪,似疾风,似闪电,就这样一路从三仙岛席卷直上,扶摇九霄,冲过天门,一道在凤凰的记忆里被尘封多年的声音,在阔别了千万年之久后,重新在瑶池外响起:
  “三仙岛青鸾,脱妖骨,证大道,叩关前来——”
  天地之间第一位大妖在踏上瑶池之外的玉阶的那一瞬,便收拢了羽翼,一身鲜亮的羽毛尽数化作青色羽衣。黑发碧眸的女子拾级而上,对着瑶池王母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而这也是新天界里,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这样的大礼,因为循着“众生平等”的原则,跪拜礼从此便要尽数废除:
  “——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在青鸾收拢羽翼,翩然落在瑶池外的那一瞬,风移影动,摇落花雨。
  在新生的天风的拂动下,一片花瓣从九重天上翩然而落,坠入人间。
  此时,尚未有人注意到这片花瓣,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新生的天界与秩序吸引而去了:
  这是何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这是何等浩瀚无垠、不可反抗的真理。
  在这比天都要高、比海都要深的威压下,众神仙的举动无不谨慎,生怕多发出半点声音,唯有从太古掌管火焰的异兽群体中诞生的祝融,姑且还有心力,摇一摇身边红发女子的手,低声道:
  “共工,你看。”
  新生的共工虽与太古时期撞塌不周山的那位神灵,有着同样的名字和神职,然而她的相貌却并非人首蛇身的旧态,转而更偏向正常人类的、寻常神灵的形体,似乎也暗示着,随着科技的发展和生产力的进步,所有的自然力量都将更加可控、更能为人类所用。
  她望着祝融的衣袖,望着自己一缕垂落其上,便要与这烈烈的红色融为一体的长发,犹豫良久,低声道:“可我并非最初的那位‘共工’。”
  ——我比不得她的刚烈果决,更没有她的功绩。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我曾有过这样的前身与先辈,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使用这个名号;可眼下,真相与历史人尽皆知,我还能被如此称呼么?
  虽说火神祝融是从太古的异兽中,经由火种感召诞生的,论起与瑶池王母的渊源来,她也能说得上一两句话,然而,在这前所未有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里,她也半点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声道:
  “我们都是被压迫、被欺瞒、被篡改和否定过的,天与地的女儿,至圣女娲的后人。既如此,还分什么你我,分什么新旧?只要还活着,就很好了。”
  “更何况,与瑶姬相识的,不就是你么?炎帝有她的共工,瑶池王母有她的六合灵妙真君,你有你的瑶姬——快看啊,大道归正,天界重建,你的姊妹也要如约归来!”
  共工闻言,喜极而泣,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天上人间两不同。即便有形的、人为的阻隔消失了,但在两界分隔多年后,无形的区别却永远不会消失,原理大概就像澳大利亚从大陆上分离出去太久之后,已经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环境和生物群。
  于是,这片来自天界的、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么物种的奇异的花瓣,在落入人间的那一刻,便失却了它碗口般的大小、玉色的质感与香飘十里的气息,转而变成了此地最常见的花朵,金光菊。1
  明亮的鲜黄色花朵瞬息一化十,十化百,千千万万朵金辉汇聚成洪流,落入江水,在一波又一波的涌动下,携潮鸣声声向两岸击去。
  在数千年如一日的江水奔涌冲刷下,在新起的三十六重天洒下的全新的辉光笼罩中,原本矗立在江边,最为纤丽奇峭的那座山峰上,悄然裂开了一个小口。2
  恰如多年前,涂山女化作的巨石当中裂开,名为瑶姬的神灵在倾泻而出的金光紫气中诞生那样;多年后,同样的情形,在同样的位置,又要再度上演了。
  自封神之战的封赏结束后,云华三公主自觉与三十三重天合不来,便自请离去,前往人间生活。
  虽然她的记忆也被伪史篡改过了,但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缘故,云华三公主最后选定隐居的场所,竟与当年姒氏的故乡位于同一处,若有心探寻,还能从当地的传说与遗址里,窥见人类先祖的辉光一角。
  云华三公主虽心中觉得与此地亲近,可这么些年过去,又经历了一系列事变,使得即便她的容颜如初,力量更是处于巅峰时期,但她的心魂已然苍老疲倦得不成样子了:
  为什么我的兄长要背叛我,为什么三十三重天的天兵天将要阻拦我归去?即便我后来还是回到了天界,也用武力震慑了所有人,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多嘴多舌,可是这一切的起因,这纷乱诸事的罪魁祸首,就真的解决了吗?今日遭殃的是我,焉知明日又是什么人呢?
  可我能为素未谋面,不曾相识的她们做什么?我没有军权,没有执法权,在等级森严、各就其职、上下尊卑分明的三十三重天里,我只不过是挂了个虚名的公主,没有任何实权,也没有任何上升空间。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保全自己,但如果我真的只保全了自己,我的良心便要日日夜夜泣血。
  在这种又纠结又痛苦的心绪中,在看不到任何发展前景、升职空间,甚至连努力方向都找不到的迷茫情况下,云华三公主索性直接找了个风水绝佳的宝地,把五感一关,力量一收,就这样消极对抗着,度过了几百个春秋。
  她沉睡的时间太久太久了,比云华三公主还不是瑶姬、只是一块人类化成的顽石时都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