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瑶池王母淡淡道:“我更怕她‘死了’。”
  此言一出,玉皇大帝立时想到了多年前身首两端、死不瞑目地在凌霄宝殿大会上丧命的土行孙,还有一边大笑一边大哭、化作清风远去的邓婵玉,立时就跟受了潮的火药似的哑火了:
  “……也是,便听你安排罢。”
  瑶池王母大笔一挥,便有明黄色的绢帛化作流光,自三十三重天最高处一路落下,跌入天河边上的白衣女仙手中。
  这白衣仙子接了瑶池王母发来的旨意后,对着上面的“太虚幻境”四字品了又品,忽地展颜一笑:“梦境原虚幻,情真幻亦真……好名字,我喜欢。”2
  她是新生的神仙,力量不足,职位也不高,最多只能勉强驾驶一柄朴素的飞剑,饶是这般,也还得走走停停,数日后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太虚幻境。
  她这一路赶来,见惯了别处的人员满额、排场奢靡,陡然见着空无一人的太虚幻境,只觉耳目一新:
  这里虽然没有金殿玉阶,却有琼山碧海,洗尽铅华,好一派疏朗自然;这里虽然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却有盈箱满笥,万签插架,博雅文气迎面而来。
  终年常青的花草树木在这一刻,仿佛生出了灵智般,在微风的吹拂下对她齐齐点头。眼下三十三重天中的朔风虽已减弱了些许,可不少偏远之地依然有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如此,便愈发衬得终年不凋的放春山,宛如一块世外桃源了。
  白衣的仙子见此,自然心喜,便任劳任怨运起术法,将主殿打扫干净;又从藏书阁中取来空白的册子作为登记簿,随即执起五色仙笔,在一片空白的纸页上,端端正正留下了自己的大名:
  这便是日后,将要在太虚幻境中,担任首席文书官职位的,“痴梦仙姑”。
  在她落笔的那一刻,风云簇拥,香雾盘旋。以她的名号为中心,一圈圈彩光盈盈扩散出去,向着整个天界发出此时无人在意,却要在千百年后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一遍遍考据的信号:
  昔日,在玉皇大帝的授意之下,周御以伪史混淆传说,假造香火,侵人世,启“旧历”;于是今日,瑶池王母授意她们的文书官,正本清源,拨乱反正,重建“新历”,也该从同样的地方开始。
  也正是在痴梦仙姑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刚刚拂过她身边的那阵清风陡然停下了脚步,原地盘旋良久后,终于从中凝聚出一位女子的身形。
  只见她梳灵蛇高髻,着武将短打,足蹬皂靴,腰佩锦囊,好一派爽利打扮,开口说话的时候,更是意气风发、利落干脆:
  “好姐姐,这是什么地方?我只觉得我该是‘以武入道’后,一路迷迷糊糊飘过来的,怎地就到这里了呢?这看着可不像个能练兵摆阵的场所哪。”
  痴梦仙姑见她眼神澄明,神魂清正,不由得像当初瑶池王母初见她一般,起了爱才之心,便安抚道:
  “别急,你既然到此,便是与此地、与我有缘。”
  “你先把名字报给我,若我能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上为你留名,便可知你之前是没有去处的;若我不能为你留名,我这么一试,本该收留你的部门也能立时知晓你在此处。”
  “在确定这一点后,你是选择留在此地,跟我一起打理太虚幻境,还是选择消去姓名,另外觐见瑶池王母,请她为你安排职位,抑或者去你本来应该去的地方,不都很方便么?”
  女子蹙眉思忖了好半晌,这才开口答道:“我是‘钟情大士’。”
  痴梦仙姑依言落笔,果然见钟情大士的名号出现在了空白的名册上,可见在此之前,她也是个没有去处的家伙。
  正在此时,钟情大士又开口问道:“我见太虚幻境中只有姐姐一人,可知此地事务眼下皆由姐姐管理;瑶池王母又不曾降下谕旨安排我,若我始终没个去处,可以留在此地与姐姐共事么?”
  痴梦仙姑笑道:“自然可以,你不嫌这里清苦就好。”
  钟情大士环视着周遭的奇花异草、琼楼玉阁,恍惚道:“……自是不嫌的。不知为何,我见太虚幻境,只觉满心欢喜。”
  等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这对臭味相投的好朋友混熟了,钟情大士的先斩后奏的就职申请书都批复下来好多年了,太虚幻境的第三位成员也在瑶池王母的任命之下,抵达了此处。
  痴梦仙姑看着面前一身淡金色锦衣的仙子,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热情涌上了自己心头:“这位姐姐,我曾在哪里见过的!”
  钟情大士的感想和痴梦仙姑也大差不差:“好生面熟,竟不像是新来的同僚,倒像是从前的旧识!”
  即将接管整个太虚幻境财政大权,并且在接管后一干就是几百年,直到百神归位,也没能卸下这个充满荣耀的担子,甚至还将错就错成为了新的财神的金衣女郎:
  “……就是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几十年前的确捡到过二位丢失的东西,还亲自上门还给了你们呢?”
  她指了指痴梦仙姑:“你丢过一支五色仙笔。笔身是瑶池王母的凤凰栖息过的梧桐,笔锋来自洞庭龙女放牧过的云团化作的羊,就连上面沾着的金粉残墨,都是由广寒宫里的素娥看守着的不死之树的枝叶制成,是也不是?”
  痴梦仙姑拼命点头:“是极是极,多谢姐姐替我找回我最喜欢的笔,没有了它,那几天我写什么东西都觉得不对劲!”
  她又指了指钟情大士:“你丢过一兜子五色彩石。这彩石是太古时期,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若当做武器使用,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被打得丢盔卸甲、鼻青脸肿,是也不是?”
  钟情大士立刻应声:“正是正是,那是我惯用的武器之一,可惜某次去月老殿借阅文书,赶路的时候,为避开横冲直撞的异兽时不小心丢失了,多亏姐姐将其送回!”
  金衣女子笑道:“不必言谢,其实我能找着也算是命中注定了,因为我每次出门必能捡着些值钱的东西,赶巧二位的失物都价值不凡,这才注定要被我捡到后又物归原主。”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对视一眼,立刻抢身上前,一人一边握住了新来的同僚的手,别提多热情了:“还请姐姐告知尊号!这一手出门就能捡钱的本事,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修成的什么法门?实不相瞒,我们也想学!”
  引愁金女:“……对不起,这个可能真是我天生的气运,毕竟你们看,我的名字里同时有‘引’和‘金’。”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懂了。引到了足够的金之后,这辈子就没有愁了是吧,这是一个何等形象又抽象的名字。
  自这三人聚齐后,太虚幻境里便再也没有增加正式神仙,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仙童过来,负责洒扫庭院,修剪花叶,侍奉茶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时间就这样一年年消磨。沧海桑田,鱼龙曼羡,天上人间,瞬息万变。
  一百年过去,月老还在兢兢业业地用金蛟剪剪断红线;天界众神仙还会时不时提起太虚幻境这个明明离权力中心有八千里远,却还是走狗屎运捡到了三个愿意吃苦入职的倒霉蛋的清水部门;织女三星还是小孩子的模样,最年幼的云罗在天河畔偶然见到带着满怀文书匆匆路过的痴梦仙姑,便对她心生敬仰,心想,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五百年过去,月老已经渐渐懈怠了下来,很少在人间行走了;替他完成这项任务的,是新诞生出来的那批,多半受人间某些风气的影响,因此全都是男孩的红线童子;看来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只能杜绝那些试图偷渡上来的妖怪和鬼魂,却无法杜绝坏习气的侵染;织女三星也获得了少女的形貌,开始纺织云霞,妆点天界。
  一千年过去,再也无人主动提起太虚幻境;金蛟剪化身更是已在人间蒙尘多年,无人取用,甚至都没人记得“月老曾经借过金蛟剪化身”这码事了;与此同时,玉皇大帝终于将他推迟了多年的“仙凡恋”的计划提上了日程,写到了月老殿的文书上。
  ——果然时过境迁,果然人心易变。
  又过去了不知多少年,高妙庄严、辉煌富丽的三十三重天的地基里,终于堆满了累累骸骨。
  这骸骨并非有形之物,而是由人间女子的血泪与恨意凝聚起来的,这才是“阴阳和合之气”的真相。森森寒意冷彻衣衫,这痛苦的重量几乎要凝成实体,把人压垮,连带着承载众生之泪的灌愁海,也愈发风高浪急、无舟难渡。
  直到高禖遗孤在无数年后的一个深夜,在人类的世界里,闭上了她的双眼:
  虽大业未成,然扪心自问,我无憾矣。
  她对自己的身世毫无所觉,却依然坚定地站在天之清气的队伍里,为被压榨、被胁迫、被欺瞒的女人奔走,数十年如一日地为她们发声。
  于是,哪怕瑶池王母定下的“天界是为了让人间女子不再受苦”的飞升秩序已然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玉皇大帝强加的“宗祠香火、姓氏传代”的新的飞升秩序,她也依然能践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