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随着杨戬的话语落定,他的眉间忽然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数息过后,这条裂缝迎风便长,竟是只眼睛的形状,之后更是运起一道金光,直冲云霄,熠熠生辉,大放光明。
  众神仙见此异况,无不啧啧称奇,却也无人识得这究竟是何物,唯有见多识广的瑶池王母招手唤杨戬上前,细细端详过后,欣慰道:
  “哪怕是我,在此之前,也只听说过有这般本事,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总算见着一遭,也算圆满。”
  在众神仙求知若渴的注视下,瑶池王母继续缓声道:
  “这想来便是名为‘天眼’的法门了。此物无法靠修行获得,只能是某些身负大慈悲、大功德者,在机缘巧合之下心有所得,许能生出此物来。”
  “若你修有天眼,不仅三界之间的一切矫饰都无所遁形,便是修成人形的妖怪,也再不能于你面前伪装;待天眼修至大成后,更是能见过去、现在和未来,不管是用于战场还是用于修行,都有极大助益。”
  众神仙听后,愈发艳羡,一迭声恭喜带催促道:
  “刚刚成功加官进爵了不说,一转眼还有新的机遇,当真是羡煞人也。”
  “杨君刚刚想到了什么,才能心有所得,炼成天眼?不如也跟我们说道说道,权当发发善心,为我们讲法授道了?”
  “是极是极!若我们能得个点拨呢?”
  在这满堂的祝贺与询问声中,唯有被众神仙簇拥在正中的,刚刚走马上任的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真君一言不发,遥遥望向风云掩映下的人间,心想,奇怪,我为何会对人间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和归属感?
  是我生父带给我的另一半血脉在影响我,还是果然如陛下所说般,这能窥见未来的天眼,已经在我之前,便替我看穿了我日后所有的命运?
  杨戬不知道的是,事情的真相远远不止于此。
  在他被自作聪明的玉皇大帝,无知无觉地划在高禖神阵营中的那一刻,他便得见生母、清浊、万民、公义,且他眼里的“万民”,他眼里的“公义”,皆是有女人的位置的。
  从此,人间的纷扰不能蒙蔽他的天目,天界的繁华不能遮挡他的远望,虚浮的外物不能动摇他的初心。
  此时的杨戬,虽然对自己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命运与阵营一无所知,更不知日后三十三重天中会有何等变数,但他却始终受着天之清气的感召,试图将渐已呈现纷华靡丽、颓然不振之相的天界引回正轨,借此寻找到能与他同路的人——
  或者说,他真正的战友,知己,主君。
  别驾归山避世嚣,闲将丹灶自焚烧。修成天眼观三界,炼就阴阳越九霄。
  两耳怕闻金紫贵,一身离却是非朝。逍遥不问人间事,任尔沧桑化海潮。4
  作者有话说:
  1审核明鉴,这段是《封神演义》里的原文,不要锁我,要锁就去锁许仲琳。
  2土行孙的这番话是从他在《封神演义》里的原话化用仿写过来的,抄送原文如下。
  土行孙曰:“小姐差矣!别的好做口头话,夫妻可是暂许得的?古人一言为定,岂可失信。况我等俱是阐教门人,只因误听申公豹唆使,故投尊翁帐下以图报效;昨被吾师下山,擒进西岐,责吾暗进西城行刺武王、姜丞相,有辱阐教,背本忘师,逆天助恶,欲斩吾首,以正军法,吾哀告师尊,姜丞相定欲行刑;吾只得把初次擒哪吒、黄天化,尊翁泰山晚间饮酒将小姐许我,俟旋师命吾入赘,我只因欲就亲事之心急,不得已方暗进西岐。吾师与姜丞相听得斯言,搯指一算,乃曰:‘此子该与邓小姐有红丝系足之缘,后来俱是周朝一殿之臣。’因此赦吾之罪,命散大夫作伐。小姐,你想:若非天缘,尊翁怎么肯?小姐焉能到此?况今纣王无道,天下叛离,累伐西岐,不过魔家四将、闻太师、十洲三岛仙众皆自取灭亡,不能得志,天意可知,顺逆已见。又何况尊翁区区一旅之师哉!古云:‘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小姐今日固执,三军已知土行孙成亲。小姐纵冰清玉洁,谁人信哉。小姐请自三思!”
  ——《封神演义》
  3浑铁棍乃千锤打,六丁六甲运神功;如意棒是天河定,镇海神珍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这个的阴手棍万千凶,绕腰贯索疾如风;那个的夹枪棒不放空,左遮右挡怎相容。那阵上旌旗闪闪,这阵上鼍鼓鼕鼕。万员天将团团绕,一洞妖猴簇簇丛。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
  ——《西游记》
  4别驾归山避世嚣,闲将丹灶自焚烧。
  修成羽翼超三界,炼就阴阳越九霄。
  两耳怕闻金紫贵,一身离却是非朝。
  逍遥不问人间事,任尔沧桑化海潮。
  ——《封神演义》
  第179章 归来:长旗席卷,破云惊月。
  在加封过最后一名,因着封神之战而飞升上来进入天界的神仙后,因着金钟鸣响七声而紧急召开的凌霄宝殿大会,也随之落下了帷幕。
  然而这次大会只是表面上结束了而已,因为它引发的后续,注定要在天界引发长久的、不息的余波。
  月老和符元仙翁在磨磨蹭蹭拖拉了半天后,成功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低声说小话:
  “清源妙道真君这家伙……哎哟,你说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
  月老往日里就是个又爱操心又啰嗦的和善胖老头,眼下遇着这种事,惊慌失措之下,说话便不受自己控制地多了起来:
  “我当年就说,不该把这两人的红线牵在一起嘛,便是云华三公主一时热血上头看中了他,咱们也该说话算话,跟当初一样,做成那种‘凡人死后正常断开’的模式才对。”
  “你看看你看看,这下倒好,明明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可依照清源妙道真君这架势啊,分明是已经把咱俩当成了仇人看!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有什么办法能补救没有,且说来听听?”
  月老在这边絮絮叨叨,符元仙翁则表现得更加冷静,疑惑道:“不对啊,你看他的行事方式,难不成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我们这边的人?可依他与土行孙所言,‘求子’的神职明明在他手中……”
  “他既不跟随我,也不拜服你。奇哉怪哉,这八荒六合之间,难不成还有第三个,能叫他施展这与婚姻大事相关本领的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蓦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尴尬神色,因为他们终于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对啊,自己根本就不是婚姻的正神,太虚幻境那边还空着呢!
  要是这家伙打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是这边阵营里的,而是吃秤砣铁了心似的,把全部赌注都压在那位至今连个面都没露的太虚幻境之主身上,这小子上杠玉皇大帝、下断姻缘红线、中间还不顾曾经同袍之谊杀了个土行孙的诸般行为,就都说得通了:
  人家根本不担心有没有得罪别的部门的上司,因为人家从头到尾承认的上司只有那一个!
  正在月老和符元仙翁相对无言间,只听一声冷嘲从身后传来:“就算他不愿与我们站在一边,又有什么打紧的?”
  二人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果然是玉皇大帝。
  只见气度昂然、仙风道骨的男子缓步从凌霄宝殿中走出,拈着长须,不动声色道:
  “我掐指一算,便是太虚幻境之主归来,也要等上千儿八百年的才成。”
  “东海扬尘,深谷为陵,渤澥桑田……在这段时间里,能产生的变化太大了,届时清源妙道真君还能不能跟今日一样,保持同样的看法都不好说。”
  符元仙翁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赶忙陪笑赞同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他一抬下巴,向着灌江口的方向点了点,笑道:
  “毕竟现在,他可不是西岐阵营里那个只会蒙头作战的傻小子了。有灌江口作为道场上供,还有一千二百草头神对他唯命是从,金银财宝,大权在手,一呼百应,哪个不动人心?”
  “时间久了,他自然会知道,陛下才是他最可靠的后盾。因为瑶池王母只是给了他这点东西,就能让他有这般享受;那么换做陛下来,他能从陛下这里得到的,只会更多。”
  月老欲言又止之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听符元仙翁又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只要享受了一星半点儿的灌江口供上的某些不该他享受的东西,那他还有什么理由说陛下不公?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玉皇大帝闻言,满意颔首,随即转身缓步离去,回到凌霄宝殿中。然而在他背过身去的一瞬,那张双耳过肩、慈祥雍容的脸上,都有了一点狰狞的意味:
  “只怕到时候她就算回得来,也没人记得这码事!”
  这厢谈话结束后,月老和符元仙翁对视一眼,便匆匆别过,一个往南极仙翁处清谈论道,另一个百般思索后,却调转云头,改换方向,朝着感应随世三仙姑所在的海外仙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