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只要我立下无人可比的汗马功劳,届时再用这身战功交换,让阿母还归自由身,想来便是两位陛下,也不能多说什么。”
  云华三公主万万没想到,这个和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亲密的孩子,竟然能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做出这般决策,怔怔道:“你……为何如此?”
  身穿黄衫、背负金弓银弹的少年洒脱一笑,朗声道:
  “生身之恩,万死难报,而眼下正是我报答阿母的时候。”
  “若我在封神之战中不幸身死,便是我学艺不精,当有此劫,阿母切莫为我伤心,应速速改换居所,避免被人寻到;但若我侥幸功成,便要在三界众生灵面前,为阿母清了这姻缘簿子,剪断这本该在多年前便一刀两断、一了百了的红线。”
  语毕,杨戬便对云华三公主结结实实拜了三拜,随即仰天长笑一声,驾云而去,只有袅袅余音在空中回荡不绝:
  “我去也,我去也!”
  ——再然后,便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封神之战的故事。
  殷商失却天时,西岐意欲相争,阐截二道互不相让,八方神仙各显神通。百般心思设计铺谋,各种手段轮流上阵,战得那叫一个血流漂橹,最后不管是哪一派的神仙,只要一死,便统统化作清风向封神台去,怎一个惨烈了得。
  最后还是阐教顺应天道,赢得了这场大战的胜利。而在阐教阵营中,曾立下赫赫战功,罕逢敌手的杨戬,作为三代阐教门人最杰出者,曾多次襄助周营,助其转危为安,也如愿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封神榜上,成为了经由此战加封,被认可接纳进入天界的神仙之一。
  加封当日,空中笙簧嘹亮,香烟氤氲,旌幢羽盖,黄巾力士簇拥而来。一阵清风从封神台上凭空而生,卷着那写满金字的绢帛,便飘飘荡荡,向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去了。1
  此时的三十三重天里,已经出现了后世的“凌霄宝殿大会”,连带着那口数丈高的金钟,也已初具雏形。事实上,这口金钟的“连鸣七声必须集体到齐”的使用规则,实则也是在封神之战中,才得以第一次真正践行的:
  因着太古时期的所谓“巫妖相争”,真相是天之清气与地之浊气的战争。只不这段充满了血泪、背叛与暴力的历史,在被男人矫饰过后,就变成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另外两个种族的东西,他们永远清清白白。
  真要算起来的话,在所谓的“巫妖相争”之时,所谓的三十三重天还是西王母所在的旧昆仑、昆仑墟,西方的大能者与统治者只有西王母一位,东王公这个从石头里凭空蹦出来的配偶神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他凭什么创立天界,又凭什么鸣响金钟?分明就是痴人说梦。
  怎奈何玉皇大帝已然成为了天界的至高统治者之一。
  所以,他说有“巫妖相争”,哪怕所谓“巫妖相争”的当事人,诸如女娲和“巫”这样的女神和女人,都魂飞魄散、去世多年,根本无法死而复生参与到这段虚无的历史中去,可他这样说了,于是在大众的认知里,就一定有;就好像云华三公主和玉皇大帝明明没有共同的父母,可在天界的神仙谱系里,前者还是会被归成后者的妹妹那样。
  他说鸣响金钟是这样的规则,那么众神仙便要如此执行;他说议事地点应该在凌霄宝殿,于是在时不时需要陷入昏迷以休养魂魄的瑶池王母无法反对的情况下,他的这个提议便要被贯彻执行。
  他说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之间的红线不该断绝,那么月老手里的姻缘册子上,就出现了一笔至今没能结清的烂账;而这笔账至今没能结清,相当一部分成果应该归功于红线童子一直用摸鱼怠工去对抗荒谬命令,这可能就是历史上最早的“消极对抗”——至于多年后,红线童子从一个变成了一群,而这一群咸鱼愣是用同样的办法,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了天界众神仙中,怠惰行为对公事造成的危害程度最轻的,就又是别的故事了。
  总之,在玉皇大帝的谕令下,以千里眼和顺风耳为首,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在看到这道清风的第一时间,便大敞天门,将其迎了进来。
  凌霄宝殿大门洞开,诸神仙分列两侧,以待来者。只见那祥光缥缈,紫雾盘旋,电光闪灼,风云簇拥,果然好风采,好气象。2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玉皇大帝揭开封神榜,只见杨戬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上,阐教众人更是盛赞他神通广大,战绩斐然。
  玉皇大帝见此姓名,心中便已有推测;在知晓杨戬的战功后,更是确认,果然是杨天佑和云华三公主的儿子来了,不由得心中大喜,捻须而笑,连连点头称赞道:
  “好,好,好。智勇双全,奇功万古,果然是英雄出少年!”3
  他的眼神在新来的众神仙中逡巡了一圈,便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中找到了最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那位,便招了招手,召自己的这位亲眷上前,得意道:
  “清源妙道真君,你且上前来。”
  杨戬依言上前,玉皇大帝又道:“你的功劳,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首战魔家四将,生擒土行孙,求药止瘟疫,智斗七杀星……这些功绩便是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能拜将封侯,你却连战连胜,果然非同凡响。”
  在玉皇大帝眼里,这个年轻人早就是自己麾下的预备役了,所以他也乐得给杨戬多些颜面,便慷慨道:“你干得实在漂亮。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我无有不应的!”
  杨戬闻言,终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对玉皇大帝遥遥一揖,朗声道:“陛下,请你断开我阿母与我生父之间的姻缘红线。”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原本和和美美演奏着的凤箫笙管陡然静默,原本充盈在周遭的、满含喜悦的赞美声也戛然而止,偌大的凌霄宝殿内,甚至都能听得见风云涌动、寒露滴落的声音:
  起起落落,点点滴滴;寂寥恒定,亘古万年。
  在这般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氛围里,只有杨戬自己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响起,冷静而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诉求:
  “阴阳两隔,人鬼殊途;破镜难圆,覆水不收。便是人间帝王,在他的妻子去世后,也知晓‘前缘已尽’的道理,愿意让他的妻子在阴间另行成婚,为何放在神仙和人类的身上,便一定要让前者寻回后者呢?”
  “更罔论诸位掌管婚姻的神仙曾许诺,说只要我生父去世,我阿母便可断开红线,来去自由,回归天界;眼下竟朝令夕改,言不践行,存心不良,莫此之甚。”
  迎着玉皇大帝阴晴变幻个不停的脸色,杨戬毫不退让,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刚刚曾许诺,让我尽管开口,还说你‘无有不应’。”
  “既如此,我不求什么封侯拜相,也不要什么厚禄重荣。只要陛下说话算话,断开我阿母和生父之间的红线,同时将姻缘册子上,二者的前缘往事一笔勾销,还我阿母自由身,我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玉皇大帝怒极反笑,改换了杨戬在人间的名字跟他对话,半是亲近半是威胁地劝道:“二郎,你可想好了?你可不要因为年轻气盛而做下傻事。”
  “想想吧,你在战场上,曾有过多少次命悬一线的时刻,曾受过何等被吞入腹、阵法加身的苦痛,见过多少人心险恶?这些可都是你真刀实枪拼出来的战功,是你用鲜血换来的尊荣,你要什么没有,却要去换这点子东西,就不觉得亏么?”
  玉皇大帝自诩是杨戬的亲族和长辈,于是跟他说话的时候,便不自觉地带了些说教的口吻出来:
  “就算你现在不后悔,你日后也一定会后悔的——”
  杨戬突然出声,打断了玉皇大帝的劝说,坚定道:“我不会的。”
  不管是之前在人间,还是后来去往西岐的阵营参与封神之战,乃至眼下飞升至天界,杨戬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彬彬有礼、进退从容、举止得当:
  云华三公主不理他,他就真的不去打扰生母;后来便是有要事相商,也是规规矩矩地去敲了门后再拜别的;去往西岐阵营后的第一战,他见着众将领,便依师门辈分口称“师叔”、“师父”,从未自恃道法超凡而有过半分不敬;后去看闻太师等人所布阵法时,更曾言,“暗算非大丈夫之所为”。4
  对这样向来正大光明、克己复礼的人来说,贸然打断一位长辈的话,已经算是很失礼的行为了。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是因为杨戬对玉皇大帝的话,生不出半点赞同之心,连带着对这位天界统治者也不甚认可,这才有此等失礼之举。
  在玉皇大帝的凝视中,在凌霄宝殿满堂神仙的惊诧的目光中,年少的清源妙道真君面色半点不改,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好风度:
  “日月可以西升,星海可以颠覆,世间凡是有形之物,便永不可长久,唯有大道不死,公义长存。”
  “我不会后悔,是因为我知道这就是公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