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这个安排做得太快了,就连瑶池王母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因为按照这些年来的正常流程,若真要选择代理者,也应该由她和玉皇大帝共同决定才是,就好像在为雨师选择助手的时候,两人分别推选了封十一娘和龙王一样。
  可谁知这次,玉皇大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瑶池王母甚至都没能反映过来,加封月老和符元仙翁的文书,就已经签字盖章、封漆下达。
  玉皇大帝这厢五色仙笔一停,以大篆写就的敕封文书,便化作两道流光,一息千里,星驰电掣,从天界最高处的离恨天向下发去,数息之后,便抵达了两位新生神仙的手中。
  这两位神仙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在人间从未有什么出色功绩,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全凭人类对神仙的幻想、对其幻想中的神仙的供奉中凝结而成。
  故而在得到正式的加封之前,这两位神仙,只能和他们碌碌无为的同类们一样,姑且居住在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与没有神智、连神仙形体也无的异兽混居。
  直至这一决定下达,这两位原本只是末流的神仙的法相,便在眨眼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前者着红衣,手持行囊一只,内存红线万千,掌管人间姻缘;后者着道袍,踏丝履,手持七星剑、降妖塔,扫清恶雾,安定乾坤。
  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神采盎然,超凡脱俗。
  以往这些变化,在正常情况下,人类“超凡入圣”、成为神仙的那一刻,就应该随之发生;但眼下,这两人走的飞升的路子,显然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因此,这些变化,也就只能在他们获得来自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加封的时候,才能出现了。
  ——所有的变化都是从最微末的地方发生的,哪怕是再不起眼的细节,其中蕴含的奥妙与力量,也足以引人入胜。
  ——然而很可惜,这个道理并未能为大众所知。
  新上任的月老和符元仙翁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跟他们一样情况的神仙,便下意识认为,自己身上刚刚发生的这一系列姗姗来迟的变化,是正常的流程。
  于是二人又惊又喜地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翻身拜下,对着遥远离恨天的方向高呼道:
  “司婚姻,掌调和,定阴阳,理乾坤!”
  按理来说,这两人应该拜见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应该是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两位;然而和千里眼、顺风耳的情况一样,在他们发现,加封自己的恩人其实只有玉皇大帝一位之后,就相当自然地把应该是两个人的主语,给偷换成一个人的了:
  “今,月老及符元仙翁,拜谢陛下加封!为报陛下知遇之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系列变化只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瑶池王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清玉皇大帝择定的两位人选后,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改都不好改了。
  哪怕从离恨天遥遥望下去,也分明能看见,两位新鲜出炉、高冠博带的神仙,正凑在一起额手相庆。彩云祥光萦绕周身,瑞气紫雾笼罩蒸腾,分明是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光景。
  这边刚刚获得加封的月老和符元仙翁有多开心,那边的瑶池王母就有多震惊。
  她难以置信地一点点扭过头去,死死望向玉皇大帝,动作僵硬得仿佛一台锈蚀了几十年的机器,都能听到骨节摩擦的嘎吱嘎吱声:
  “敕封神仙,甄选英才,如此大事……你竟敢越俎代庖?我这边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自顾自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
  玉皇大帝的手比脑子转得快,等这一套敕封的流程都走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就好像这个决定,是他不自觉间,循着某种近乎趋利避害的本能做出来的似的。
  瑶池王母动怒之下,原本一碧如洗的晴空陡然云遮雾障,浓重得几乎望不穿的厚重云雾从白玉雕就的每个角落疯狂涌出,更有紫色与蓝色的闪电和火焰在云中穿梭,隆隆雷声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每一声中都有无可违逆的威势:
  “竖子尔敢!你今日若不能给出个说法来,我便叫你神魂俱丧,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玉皇大帝心中暗暗叫苦,一边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的确不妥,一边又隐隐有种预感,只要此事一成,日后便再也不用受此等受制之苦了,遂连连摆手,拼命告饶,试图把瑶池王母的怒火压制下去,也好给自己寻一线生机:
  “是我没考虑周全……别生气,别生气!容我想想如何是好……”
  陡然间,他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找瑶池王母,商议选出掌管婚姻的神仙来,还不是因为云华三公主的事情?由此可见,这一系列事情都是由她而起,那在关键时刻,我把她推出来,分散一下瑶池王母的注意力,也很合理吧?
  在玉皇大帝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后世某种“有好事的时候不提及女人,需要人出来背黑锅的时候就要提及女人”的行事惯例,便初见雏形:
  打仗的时候,基建的时候,支教的时候,抗灾的时候,所有的队伍里一定有“能顶半边天”的女人的身影;授勋的时候,表彰的时候,颁奖的时候,拍摄相关题材影视作品的时候,这些从来都奋战在第一线的战士们的形象,反而要从荣誉榜上消隐无踪了。
  于是后世千百年的规则便如此定下,玉皇大帝立时为自己辩解道:
  “有了!实不相瞒,其实我今日想和你商议这件事,是因为云华她在人间,看上了个名叫杨天佑的男人。”
  ——这是真话。
  瑶池王母冷声道:“固尔家事,与此何干?”
  玉皇大帝又解释道:“我曾隐藏踪迹去看过他们,发现这男人的确品行不错,堪为良配。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不过只是个人类,百年后便要尘归尘、土归土。”
  ——这也是真话。
  见瑶池王母对这一系列废话已经有格外不耐烦的架势了,玉皇大帝心知不能再等,终于把自己的规划说了出来:
  “如果云华真心喜欢他,届时再追上去,将他引渡回阳间也不迟;如果云华对他只是一时兴起,那等百年后,便桥归桥、路归路,总归不再相干。”
  “仙旨已下,神职已定,若非太虚幻境之主归来,此事便已成定局,不可更改;如此,少不得在别的地方补偿她些许,依我之见……”
  只不过他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只见瑶池王母冷笑道:“你若是敢说什么‘等云华生下孩子来,是个男孩的话就让他们结娃娃亲’这样的混账话,我这就扒了你的皮。”
  别说,你还真别说,玉皇大帝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过瑶池王母都已经这么说了,他还是很惜命的一人,当即便改口道:“……等云华的孩子出世,不拘男女,都让这孩子去辅佐太虚幻境之主,给她添个帮手,你看如何?”
  见瑶池王母神色果真缓和了些许,玉皇大帝再接再厉,又道:
  “同时,我将从原本归属月老和符元仙翁的‘婚姻和繁衍’的神职里,划分出一部分来给他,让他掌管‘求子’。”
  “你就姑且把他看作是用来保存婚姻神职的一个分流点吧。不管月老和符元仙翁这两位主要代理者,在此期间,能取得怎样的成就;可云华的孩子执掌的,只是其中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从这一神职上得到的助益,远比他要付出的心血多得多,肯定能攒下足够丰厚的身家。”
  “如此一来,等日后太虚幻境之主回归正位,他眼下所取得的有多少,连带着在未来的千百年里增加的有多少,都要尽数交还给她,还有什么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呢?”
  这一连串从实际利益出发的安排,终于成功把瑶池王母说服了。她沉吟良久后,脸色终于好了些,连带着瑶池内密布的乌云都散开了:
  “可以,就这样吧。”
  ——然而,哪怕是自觉算无遗策的玉皇大帝,都忽视了这样一件事:
  没错,不管是从种族、性别、姓氏还是职位上来看,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的云华三公主的孩子,的确应该是玉皇大帝阵营里的。
  但如果,在这些脆弱的牵绊与关系之上,还有更不容违抗的力量呢?
  如果在后期被强行擢升上来的月老和符元仙翁之上,如果在尚未归来的太虚幻境之主之上,还有更强大、更古老、从女娲的精魄与遗骸里诞生出来的“高禖神”呢?
  弱者被强者统治,弱定理被强定理覆盖,弱关系被强关系取代。古往今来,无论何事,皆是如此。
  那么,云华三公主的后裔,在被玉皇大帝派去,掌管婚姻中的“求子”这一部分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他原本应该归属的阵营,被划分到高禖神的旗下了。
  如果玉皇大帝不曾矫饰伪史,那么他就不能掌权;如果他不能掌权,便无法一手催生出最早的、神仙和人类的混血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