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于是,千里眼和顺风耳为了表达自己的敬仰与感激之情,也为了一碗水端平地把两人都夸到,便开始赞颂起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之间的感情来了——因为除去这个之外,真的没什么东西,是这两人同时拥有的了,毕竟若要论起统治能力来的话,在瑶池王母昏睡的这些年里,一直在做事的玉皇大帝明显更得人心,如果从这方面下手去赞颂这两人,搞不好就会弄巧成拙,所以还是夸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来得稳妥:
  “两位陛下感情真好。”
  “是呀,之前在人间听大家说两位陛下的故事的时候,就觉得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真情;能够身在高位却还抱有一份真情的,便更是不易。”
  “两位陛下琴瑟调和,如胶似漆,实在是叫人眼馋得慌。”
  “若是天下所有的人,都能像两位陛下这样,彼此照应,互相关心,那何愁三界不太平呢?”
  瑶池王母听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这一番话后,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得很,就好像玉皇大帝其实跟她根本就没这么熟,这些故事全都是别人胡编乱造拼凑出来的。
  可她看玉皇大帝神态自若,好像已经很习惯了这件事的样子;在偷偷看过人间景象后,又发现芸芸众生的确把自己和玉皇大帝放在一起供奉,便也勉强默认了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我睡太久了,还没完全醒过来,脑子有些糊涂吧。
  正在瑶池王母恍神期间,玉皇大帝又对她伸出手,笑道:
  “你睡了这么些年,不少天界里新来的神仙都在等你放行呢,也就这两位年轻人最心急,这才毛毛糙糙地跑了过来,打扰到了你的清静。”
  “眼下正好你也醒了,而且看你的情况,不像是会在短期内旧疾复发的样子,那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见见大家?一来,能够放行将近年来飞升上来的神仙们;二来,也能让大家都认认你,免得生疏了,反而尴尬。”
  瑶池王母望着他伸过来的手,疑惑道:“我们一起过去?”
  玉皇大帝笑道:“那是自然。毕竟我们夫妻一体同心,自然要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瑶池王母迟疑地伸出手去,试图握上玉皇大帝的手,可二人的手在交握的前一瞬,她又立刻把手缩回去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又像是只是单纯不适应二者之间的亲密关系,摇头道:
  “不妥。算了,就这样走吧。”
  玉皇大帝也不强求,笑眯眯道:“好。”
  二人就这样并肩行去,离开了瑶池。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后,也赶忙跟在了他们身后,只不过两人都下意识站在了玉皇大帝的身后,使得瑶池王母的身后空落落的,连个同伴都没有。
  而正在瑶池王母即将缓步迈出瑶池的那一瞬,她陡然心有所感,回过头去,遥遥望了瑶池一眼,喃喃道:
  “……这风倒是止住了。”
  玉皇大帝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却未成想,瑶池王母真的就只是这样简单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瑶池,便愈发不解其意,疑惑道:“怎么?”
  瑶池王母低声道:“我记得以前的瑶池,不是这样的。”
  玉皇大帝怔了怔,只觉头脑一片空白,竟无法回答瑶池王母的这番喃喃自语,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天界自从自己手中诞生以来,便是这个样子:
  生机勃勃,平安无事,懒懒散散,就像是一碗慢吞吞涌动着的黑芝麻糊,怎么,天界难道还能有别的样子不成?真是荒谬。
  不过玉皇大帝觉得,自己既然都是天界统治者了,那自然要对自己的另一半抱有足够的耐心,这才是宽和的为君之道嘛,便追问道:
  “那在你眼里,瑶池应该是怎样的?”
  瑶池王母依着本能答道:“终年朔风,玉阶十万,高处不胜寒。”
  玉皇大帝立时怔住了,半晌后才堪堪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那这样……是不是太冷漠了些?虽说君臣有别,但疏离成这个样子,未免也太让人寒心,还是现在好吧?”
  瑶池王母心想,这家伙虽说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但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深究——或者说,在确认了这家伙的确是自己的配偶后,她就很少怀疑对方了,毕竟谁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家人呢?
  而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不知道的是,这种现象在后世的人类世界里,有一门名为“人类文化学”的学科,专门为这种现象进行过探讨,进而得出一个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学术结论,将三界这些年来的变化,尽数囊括其中了:
  在繁衍的秘密被解构后,在从母系社会转变到父系社会的过程中,原本位于“巫”这一位置上的女性走下神坛;其后,随着家庭与婚姻制度的确立,使得她们失却的,并非仅有宗教大权与神秘氛围,连带着她们在部落中的统治地位,也一同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帝王的宝座仍然存在,无形的障壁依然屹立不倒,然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已全然改头换面,不复当初。
  就在瑶池王母默认了玉皇大帝“还是现在好吧”的说辞,准备转身,和他一同往瑶池外走去的时候,一股柔和的力量突然牵住了她的衣角,使得她不得不低头望去,便与一双明亮的黑眸对上了。
  咬住瑶池王母衣角不放的,是一只通体五彩的鸟儿。
  它的羽毛光彩夺目,金碧相辉,哪怕置身于瑶池门口的奇花异草之间,也毫不逊色;尤其在长风拂来云雾之时,更有着云蒸霞蔚、浮翠流丹的辉煌。
  更罔论它周身的花纹奇妙又端庄,细细望去,竟凝结成了五德字样的形状,如此,它只要存在于这里,便有一种“天下太平”的安泰气象。
  瑶池王母乍见此异鸟,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随即,玉皇大帝的一声惊呼随之响起,这才让瑶池王母得以确定了这家伙的身份:
  “哎呀,这不是凤凰么?你不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里,与你的同族们待在一起,却来瑶池作甚?”
  他说着说着,还很慈祥地笑了一下,就像是家中的长辈在和小辈开玩笑似的:“难不成你也有什么成仙的亲朋好友,也急着要面见另一位陛下么?”
  不知为何,瑶池王母总觉得这家伙说话的口气让人有种微妙的不适感,认真计较起来的话,却又挑不出哪里有问题:
  怎么,只允许像千里眼和顺风耳这样的男人飞升成神仙,就不允许凤凰这样的异兽也有同样的缘分和造化么?这话说得让人没法接,还“难不成”,明摆着就是没把凤凰当成可以修行成神仙的存在去对待,觉得它们生来便只该在三十三重天底下的那几层生活罢了。
  可凤凰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玉皇大帝的这番话语的古怪之处,因为它满心满眼都是瑶池王母的身影——真的,毫不夸张,瑶池王母甚至都能从那双明净得宛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纤毫毕现,一清二楚,连带着凤凰眼底那一份满满的濡慕与亲近之情,也一同传到瑶池王母眼前了。
  哪怕失去了神志,哪怕从此不能言语,甚至连记忆和认知都被篡改了,昔日尊贵的身份与毁灭性的力量也一同失去了,但在凤凰的本能里,对瑶池王母的感情却永远不会改变:
  毕竟她们曾并肩作战,毕竟她们曾亲如一体。
  就这样,在对真相一无所知、甚至连对自己的认知都不太完善的情况下,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凤凰,便凭着本能的召唤,来到了瑶池门口,终于见到了与它分别多年的主君。
  此时,曾阻隔在天界众生和瑶池王母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屏障,终于消散了;可那些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同伴们,却已经被迫忘记了此事,再也记不起过往的遗憾与渴求,再也回不去那些无忧无虑、同心协力的好时光。
  一别经年,人不如初。
  瑶池王母深深凝望着凤凰,恍惚间心有所感,一种微妙的酸楚悄然爬上她心头:
  兜兜转转,竟只有你还在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凤凰的背羽,又想到了她那据说还在闭关的辅佐官,心念一动,便对凤凰道:
  “你从此就跟着我吧。”
  五彩的鸟儿分明是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话语的,可就在瑶池王母的话音落定的那一瞬,它高高扬起头颅,发出一道柔和的、欢喜的鸣叫,随即振翅冲入云霄,在空中盘旋数圈后,稳稳停驻在瑶池王母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与她一同向瑶池外走去。
  玉皇大帝见此情形,无奈地摇头一笑,随即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在二人并肩携手,在瑶池门前亮相的这一刻,震天的欢呼便从万丈玉阶的下方传来了:
  “见过玉皇大帝,瑶池王母!”
  放眼望去,整个离恨天里,全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神有仙,却唯独没有异兽,因为它们没有神灵的躯壳,不体面,便只能偏安于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