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瑶池王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那是因为她是天界名正言顺的主人,处理起这里的事务,便如臂指使般得心应手;但凤凰一来不是天界的统治者,二来也没有相应的经验和才干,时间一久,自然筋疲力敝,劳形苦神。
  它光是要把天界管理得滴水不漏,就险些要把自己给累断气了,又怎么有空去关心东王公恭敬顺从的表皮下,究竟藏了怎样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于是某日,在东王公再度回到天界的时候,凤凰便选择性地将部分工作交给了他:
  “你来得正好,赶快去人间看看,为什么近些年来飞升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东王公疑惑道:“这难道不好吗?”
  凤凰疲惫道:“好是好,但不管这件事是好是坏,你都得‘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吧?若是能知晓其中关窍,以后我们就可以接引越来越多的人前往天界,安居乐业了。”
  东王公闻言,不住点头,恭敬道:“还是尊驾考虑得全面!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姒的庙宇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毕竟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既如此,我便先去那边查探一番,去去便回。”
  他话音一落,立时便驾起祥云,足下生风地往那边赶去了。
  等到了那边后,即便东王公已经对“这座庙能坚持两百年就是极限了”的现实有所预料,但在看到眼前的情形后,他还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虽说那些瓦片砖石土墙什么的,都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风吹雨打中,坍塌损毁了;但不知是不是“女人铸造的东西就是格外靠谱”的缘故,姒的那个面容模糊、没有五官的头雕,倒是没怎么损坏,只不过从倒塌的身躯上掉了下来,埋没在一旁的荒草里了而已。
  东王公凝视这头颅良久,方打算举步上前,好好端详一番;但他这边刚一抬脚,就从旁边的茅草屋里,猛然扑出一个人来。
  这人的头发油腻打结得像个鸟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手指头和脚趾头的缝隙里,更是塞满了黢黑的污泥;和这些显露于外的、最明显的特征相比,他身上传来的那一阵阵因为常年不洗澡不更衣,而导致的酸臭味,甚至都不怎么明显了。
  陡然看见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后,东王公险些手一抖,就把他丢出去。
  得亏这人有着和东王公格外相似的好口才——属于是神似而形不似的经典例子了——他刚把两个乌漆漆的脏手印按在东王公衣摆上,就发现东王公的衣袍竟能遇脏自洁、无风而动后,他立刻便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兴奋道:
  “仙人,哎,仙人!你看你大老远的,专门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地方跑上一遭,肯定有什么要事需要办。我以前可是这儿的本地人,若说起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我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你看,你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东王公被这凡人男子身上传来的臭气熏得头晕脑胀,也顾不得什么徐徐图之以探其虚实之类的事情了,当即便单刀直入问道:
  “这里的人们莫非都死绝了么,怎么只有你一人?你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生活,为的是什么?”
  这人闻言,赶忙道:“死绝了倒不至于,但这几十年来,天灾不断,收成欠佳,又有洪水侵袭;我们族里没这个福分,出一位像姒氏这样能治水的奇才,大家商议后,便共同决定搬离此处,只留了我们几人在此看守庙宇。”
  他说着说着,还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这才继续道:
  “哎,可谁知那几人在刚来这里的数月里,便因为种种原因去世了。我们哥几个之前好得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所以他们死前,因为不忍心看我因为没什么本事而活生生饿死在这里,便把武器、食物、种子还有衣服什么的都留给了我,我才能在这里自给自足地活下去……”
  东王公的面色已然近乎铁青,明明他没有开口说话,但只要一看他不虞至极的面色,就能从他涨满血丝的双眼里读出他内心的咆哮:
  我忍着刺鼻的臭气在这里屏住呼吸,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没什么用的废话的!而且你口中的那几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该比我更清楚,就别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此人见东王公脸色不好,就知道他对自己的这些废话完全没有兴趣,赶忙继续道:
  “而且我在这里生活,是因为我身上负有重任。看见那座石像了吗?传说数百年前,曾有仙人从天而降,带给我们粮食和财宝,让我们修筑庙宇。”
  “这毕竟是和仙人有关的东西,哪怕荒废了,也不好随意舍弃,万一以后有什么用处呢?嗨,这不,仙人你果然回来了!我就知道我是个有大造化的……”
  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东王公便不愿再听这家伙絮叨了。
  结果就在他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背后的那个男人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被仙人抛下,失去一份大机缘,就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仙人,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我们为你看守这座庙这么多年,时不时还把自己都舍不吃的瓜果全都供奉过来聊表心意,你不看功劳也得看看我们的苦劳,怎么就半点好处都不给我们呢?!”
  东王公原本大步离开的动作,突然就顿了那么一下。
  一时间,这些年来所有被他忽视了过去的零星线索,在此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中,尽数串联在了一起:
  人间此时,绝大部分部落都只不过刚刚发展到“勉强温饱”的阶段,想要步入修炼之途,未免有些为时尚早;但近些年来,诚如凤凰所言,的确有越来越多的人,愣是在“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情况下,飞升成功了,而且她们生前无一不是有大仁大能之人。
  而且自己身上那股虽不起眼却胜在绵延不断的力量增长,其源头似乎主要就在此处;按照此人所言,这个部落多年来始终在供奉自己。
  一刹那,东王公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因着他终于抢先一步明白了这份力量的来源和含金量: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祭祀,假以时日,任何存在都有飞跃为“仙人”的可能。
  瑶池王母定下的“修炼成仙”的规则,在考虑到“人间统治者都是德高望重的女性”这一默认的潜规则后定下的,随即衍生出来的;因为此时的统治者都是贤能并重的英才,所以让她们享受供奉,积攒力量,进而飞升,这个逻辑和流程没有半点问题。
  “飞升”是“供奉”的终极目的,而“贤能”则是“飞升”的前提。
  那么,如果颠倒过来呢?
  只要享受“供奉”,就能“飞升”;而“飞升”之后,关于此人生前的一切说辞,只要时间拖得足够久,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耗死了,那么,所谓的“贤能”,还不是靠成功“飞升”的人的上下嘴皮子一碰?
  东王公在想通这个关节后,只觉前所未有的力量开始在自己的血管里澎湃涌动,当即便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将影响东王公的大半生,使得他登临高位,尽享荣华;直到无数年后,远游的遗孤一剑刺破三十三重天,尘封的历史显露真容,他这些年来,因为做出这个决定而受的无数益处,才从他身上被一一剥离:
  “罢了,你们本身虽没什么本领,但多年来始终供奉不断、香火不绝,也足见虔诚。”
  “既如此,你们便把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下去吧,也算是为天界的神仙们尽一份心了。”
  虽说这里的人们供奉的,其实主要还是姒氏,从这些年来,瑶姬的力量愈发稳固这件事上,便可见一斑,但东王公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在那些人为姒氏立碑的时候,把“东王公下界帮忙出力”的这件事一并写了上去,于是,原本给她的十成香火,就被挂了个名的东王公给截走了一成。
  东王公:是我赚了,平白就多了这么多好东西,不要白不要。而且治水的是姒,管理后方的是涂山,有立碑之心的是瑶姬,我就是个来攀亲戚和打下手的,能有预料之外的收获就已经很不错了,没什么好挑的。
  一念至此,东王公又从腰侧解下一块玉佩,随手扔给了这人,继续道:“从此往后,四时节令,皆要有所供奉;香花清水,瓜果肉脯,不得有一刻或缺。”
  “这块玉佩是我从天界带下来的宝物。你佩在身上,有延年益寿、百病自消之效,且冬日触手生温,夏日蚊虫不侵,作为给你的报酬,也不算亏待了你。”
  这人完全没想到,世界上还真的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整个人都乐疯了,激动得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幸好他还保存着最后一丝理智,能反应过来,他要是真的晕过去了,能为仙人所用的家伙不知凡几,这份好处肯定落不到自己身上,赶忙跟条狗似的,热情似火地凑了上去,只恨屁股里不能长条尾巴出来晃晃以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