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谢过仙人眷顾!哎呀,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大事呢,仙人竟然跟我说话了——我叫张百忍,嘿嘿。”
  都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丑人倒是各有各的奇形怪状,但是哪怕在一干奇形怪状的男人里,张百忍也算是长得格外“天马行空”的那一批了,一张大嘴跟鲶鱼似的,也得亏他有这么一张嘴,才能让他的一口横七竖八的龅牙不至于完全露在外面:
  “是这样的,十几年前,我们部落里倒也是女人掌权的;但时间一久,不少女人都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部落里也没个靠谱的话事人,总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吧?所以我们就厚着脸皮来做这些事情了,嘿,还别说,哪怕我们是男人,也能做得跟女人一样好呢。”
  他说着说着,又搓着双手,往前鬼鬼祟祟地凑了凑,不少皮屑和泥土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落下,简直跟冬日飞雪似的:
  “仙人,你看,我们这些年来过得也不容易……要不你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呗?只要仙人能帮我们说句话,那以后我们的路子就宽啦,再也不用被拘束着,只能做些砍柴烧火、做饭打猎之类的工作,也能跟女人一样,去管那些顶顶紧要的大事了。”
  “咱们这是合理的互利互惠,今天你帮帮我,来日我帮帮你,这一来一往的,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嘛。”
  如果东王公此时还在幽冥界的话,那么在鬼魂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在青鸾宝镜的映照中,在泰山府君尚未完全成型的精魄旁边,就算再借给他一百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这样的屁话,只能按照既定的条文,将口出狂言的这家伙,以“悖逆伦常”的罪名,打入十八层地狱去服刑。
  但张百忍的这番话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说到了东王公的心坎上;再加上现在在这里站着的,全都是对幽冥界规则一窍不通的人类;最重要的是,能明察天地的瑶池王母现在正陷入昏迷之中,且不知会何时醒来——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再说了,我又不是造反,我只是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于是东王公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顶着无数人疑惑的、失望的眼神,神态自若地点点头道:
  “嗯,你说得很对。在女人无法主持大局的时候,的确可以从男人里遴选出有能者来,代其执政。”
  他的确不能说谎,但他只要避重就轻,绕开所有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那产生的后果,和说谎又有什么两样呢?
  张百忍自觉和东王公达成了一致,更是高兴得一双眼都眯缝成了两条黑线,连瞳仁儿都看不见了,谄笑道:
  “仙人果然英明!不知仙人的名号是什么?到时候我们立碑作传的时候,也连带着把你也一同写上去。毕竟都是一家人嘛,做姐姐的帮扶帮扶弟弟又有何不可?”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东王公陡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和瑶池王母之间的联系,其实也没有那么紧密:
  对啊,她都已经不是“西王母”了,却为什么还要让我当“东王公”?这不公平,我也要有个能和“瑶池王母”对标的,光辉灿烂的名字才行。
  心念电转之下,东王公立时开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号出来:
  “就叫我‘玉皇大帝’吧。”
  ——这个名号里,除去“玉”这个字,勉强能和瑶池搭上边之外,就再也没半点实在的描述了,全都是些虚浮的、表面光的东西。
  种火老母掌管火种,雨师负责行云布雨;瑶姬乃“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日母月姑更是以她们的职责与车辇为自己命名。
  可“玉皇大帝”呢?
  这个名号别看听着风光,但追根究底,属实是半点有用的东西也没表现出来,只在那里虚无而空洞地重复着,啊,好了不起呢,是皇上,是大能者,是帝王。
  因为东王公的手里没有实权,他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依托瑶池王母而生的,宛如空中楼阁般无根无底;所以,又心虚又虚荣的东王公,便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来加强人间这些对实况并不怎么了解的人类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这种手段骗不过神灵,但用来骗人类,已经足够了。
  张百忍立刻狐假虎威地咋呼了起来:“哎哟,没想到是玉皇大帝亲自下凡来了,实在是我等三生有幸!听见了吗,还不快快去为姒氏立碑作传,记得把玉皇大帝的名号也写上去,毕竟人家仙人才是主要出力的那个!”
  众人虽厌恶张百忍这种给根鸡毛就能当令箭的德行,但为姒记录功绩的确是大事,便按照东王公的吩咐四下散去,各做各的事情:
  有的人开始砍伐树木,准备为庙宇立下用来支撑房顶的柱子;有的人开始打磨石头,准备垒起石墙;有的人开始烧制贝壳,准备调和出灰后抹在墙面上,这样,哪怕修建在江边,湿气也不会侵蚀建筑,可以让它存在得再久一些;有的人开始焚烧柏叶与艾草,这样不仅能驱逐蚊虫,更能让石墙的灰面干燥得更快一些。
  正在众人忙成一团之时,张百忍又从东王公的身边跑开了,不知道从哪儿捞了支凿子出来,凑到了正在叮叮当当开凿山石准备铭刻碑文的人旁边。
  正在开凿石头的人是少数和张百忍相处不错的家伙,因为他们都是从同一个部落里出来的男人,一见他这德行,便笑骂道:
  “滚一边儿去,我一看你眼珠子骨碌碌转得跟个猴儿似的,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说吧,这次又要和我一起商量什么事?”
  张百忍手上忙得那叫一个不得闲,看起来就好像他紧赶慢赶着,已经做了许多工作似的,但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完全就是马粪球驴粪蛋——表面光,实际进展半点也无,只有动静大得能唬人,因为他的所有注意力都用在跟自己的好兄弟偷懒摸鱼说闲话上了:
  “哎,兄弟,打个商量。等下给姒刻碑文的时候,你别光把玉皇大帝写上去,把我也写上去呗?”
  要不是顾忌着偷懒不能明目张胆偷得太过分,张百忍的好兄弟险些没笑得把鼻涕从鼻孔里喷出来:“你?就你??你一来未曾建功立业,二来也和这些神仙没什么亲戚关系,你多大的一张脸啊,怕是千层底做的腮帮子吧???”
  要不说他和张百忍是好兄弟呢,两人挥舞凿子的手都快显出残影来了,但被他们开凿出来的石料却半天都没能多增加一块:
  “不成不成,以前陪你做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也就算了,但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再说了,就算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愿意帮你,可你也得有个由头啊?”
  张百忍两眼一转,便笑嘻嘻道:“怎么没有由头?这位玉皇大帝来到人间后,可是第一个就跟我说了话,也只跟我交谈过。你也不用写得太夸张,只要写完姒的功绩和前来主持刻碑立传的玉皇大帝后,随便在一个不经意的角落,把我的名字写上去,权当个添头,不就成了?”
  他看这人被自己说得有几分意动,便趁热打铁道:
  “你看,咱们现在只有女人才能有姓氏、有名字、有职位,连带着‘姓氏’的概念,都是从女人身上诞生出来的,这对我们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明明她们只要一生孩子,就会早死——”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当场就把他的好兄弟给吓得往后一仰,实打实地在地上坐了个屁股蹲,甚至都没空拍拍手上的灰,就用一双脏不拉叽的手赶紧去捂张百忍的嘴,惊恐道:
  “这话可不兴说!天也,地也,瑶池王母在上,要死哉,你不想活了就自己去死,别带我一起遭罪!”
  张百忍被这迎面而来的灰尘给糊了一嘴,感觉连鼻子都被堵塞了,大脑的回路也运转不开了,误打误撞之下,竟还真没再继续刚刚那个大逆不道的话题,转而道:
  “好好好,那咱们不说这个。总之,你要是真的能做成这件事,先不说对后世子孙来说,是不是大功一件,反正我肯定有厚礼相赠。好兄弟,你不是一直馋肉,想吃野鸡吗?等今日的活计一结束,我就陪你去山林里捕猎,不管抓到什么,都算是你的,我一根毛都不要,你看这样成不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货币”这个概念刚刚诞生出来的人类文明早期时代,如果真能把这些猎物全都送出去,也算是一大笔财产了。
  于是这人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坚定道:“好,一言为定!”
  就这样,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座庙宇,便在神仙和人类的共同努力下,在神州的西南方,于潮水汹涌澎湃的江边,飞速修建起来了,为的便是纪念“大禹”,也就是“姒”治水的功绩,有诗为证:
  势镇江河,威宁百川。势镇江河,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百川,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土,坪坝之处起书丹。瑶草奇花,经年不谢;青松翠柏,四季长春。上有太虚之宝洞,下设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晋谒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