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这便是世界上的第二位“仙”。
  女仙与男仙均已就位,从此,只属于“神灵”的时代过去,“神仙”的时代缓缓开启。
  瑶姬甫一诞生,便明了了自己的职责:
  既有江河,便该有堤坝相称;既有水神,便该有能限制和引导水神的存在与之呼应。
  然而原本应该与水神互相牵制、维持平衡的异兽,已经化作火神祝融,于天界诞生,无法前往人间;也难怪瑶姬的前身和姒会为了治水而尽心竭力,因为原本应该协理她们的神灵不在此间。
  于是瑶姬一抬手,便有湿润的云雾聚集,簇拥在她的身边,空濛缥缈,如梦如幻,随着她一同往当年,姒曾经治水的方向行去。
  ——这便是“神仙”这个群体里,最早的“驾云”的概念。
  东王公立刻有样学样也驾起祥云,然而他法力不足,没能走出多远,便险些一头栽进河里,弄得浑身都湿淋淋的,头上还挂了几片水草,鲜活的鱼虾兜着一汪水在他的广袖中挣扎,好不狼狈。
  等他终于赶到瑶姬所在的地方的时候,却看到瑶姬已经和那位新生的水神席地而坐,并肩望向部落的方向了。
  这位新生的水神的名字依然是“共工”,也和之前曾为炎黄部落效力的那位,以一己之力撞塌不周山向西王母求救的神灵,有着一样的红发和蛇身。
  只不过她的眼神更温和宁静,她的举止也更进退有度,那种懒洋洋却又充满野性的感觉一去不复返,预示着在姒氏的劝导下,原本桀骜不驯的河流,即将对人类低下它们高贵的头颅:
  自此之后,再过千年,便要有电力、大坝、水库。
  两人并肩而坐,充满水汽的风拂过她们的长发与衣裙,于是新生的共工开口的时候,她清清淡淡的声音里,便也多了一丝如水波轻漾的温柔:
  “我前段时间,觉着姒留下来的限制逐渐减弱,便猜到近些日子该有人来,继续束缚我了。”
  “怎么今年,来的却是你?”
  瑶姬亦轻声答道:“我的阿姊因为难产,不治身亡,魂归幽冥;我因着长期眺望,又打理内务,操劳过度,已陨落于我的领土涂山之上。”
  新生的神仙一挥手,便有两只流光溢彩、非金非玉的酒杯,从她们面前的长河中一跃而起,长河浩浩汤汤,奔涌不止,连带着从中盛出的河水,也有着滔滔滚滚之相:
  “今日来见你的,是我的阿姊,也是我的前身;是我们的‘巫’,也是我们的‘民’。风云聚散,山水虚盈;大道不死,故我长生。”4
  “我知你并非有意再度引发洪水,因着这河流的天性便难驯;我的阿姊将半生心血皆投入你处,今日我便要来,继承她的遗愿,行她的道路。”
  瑶姬将酒杯往共工的面前推了推,真挚道:
  “你若有心,便与我同饮一杯江水。以此为契,誓天不负,从此岁岁年年,世世代代,凡是河泽,若无有暴雨,便永不可没过人类所修筑的河堤去。”
  共工垂眸,略一思考,便答应了这个请求,因为这个请求给出了明确的限制,又给了她自由发挥的空余,实在是双赢的局面,便自空中接过酒杯,与瑶姬轻轻一碰,应和道:
  “以此为契,誓天不负。”
  ——从此,世界上的发誓,便再也没有了如太古时期那般,指女娲、高禖与西王母起誓的概念,因为她们在众生的眼中,已然融为一体,这便是至高无上、尊无伦比的“天”。
  瑶姬与共工定下盟约后,这才见到东王公气喘吁吁地姗姗来迟,对她不住作揖道:
  “恭喜恭喜,尊驾果然法力无边,竟真能劝说水神听从教化,止住水流。既如此,我便先指引亡魂前往幽冥界了,还请二位速速前往三十三重天,与瑶池王母相见则个!”
  瑶姬闻言,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共工道:“你可要随我去向部落众人辞行?”
  共工略一想,只觉无不妥之处,便颔首答道:“善。”
  然而,等瑶姬和共工联袂前往部落后,手执藤杖迎出来的那位老妪,在看到瑶姬面容的一瞬间,便怔住了。
  她浑浊的双目久久注视着瑶姬的面容,似乎难以相信,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竟又见到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但这张脸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涂山氏”了,除去眉梢眼角间还残余着一点相似之处外,神灵的气度高华、仪态超然之处,绝非操劳多年、因此疲倦入骨的涂山氏可比拟。
  她心中有悲有喜,双唇颤抖,嗫嚅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得握住瑶姬的手,悲道:“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瑶姬依稀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彻底理解,为什么最沉稳的巫,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竟爆发出如此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悲伤。
  于是她轻轻拍抚着老妪的背,不解道:“阿姆为什么要哭?”
  老妪心神俱震之下,手中常年持着的藤杖都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沾了一身泥。可她却恍若未觉,只紧紧握着瑶姬的手,好像放松一点,她就会随风而去似的:
  “我们已经拖累了你的阿姊了,她的身体很健康,本来还能活很多年的,却因为常年泡在水里,寒气入体,伤了根骨,这才英年早逝……本想着能让你在涂山上长眠休憩,永不打扰,令你魂魄有所归,不至于无所凭依,也算是对得起你……”
  老妪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一种难以自控的惭愧与悲苦之情从她胸口涌出,泣涕道:
  “你明明可以在涂山长眠的,你明明不用继续劳作受苦的……可你竟然成了瑶姬,你竟然成了神仙……好孩子,以后的路,你可要怎么走啊?”
  瑶姬怔怔低下头,看了看老妪正握住自己双手的、宛如枯树树皮一样皲裂开来的皮肤,又看了看自己光滑如玉、毫无瑕疵的双手,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阿姆在为什么而悲戚:
  因为她们已经成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日后,不管她在天界取得怎样的成就,不管她享有怎样的荣光和权柄,在她选择成为神灵、注定要进入三十三重天的那一瞬间,她的命运与未来,便永远、永远地和她以往的亲人与朋友们分隔开来了。
  生死之隔,人神之别,宛如泾渭,永不可越。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瑶姬只觉心头大恸,许是身为“涂山氏”的身份影响还残留在她身上的缘故,使得瑶姬不由得俯下身来,紧紧环抱住鬓发花白的老妪,低声道:
  “阿姆,那我不走了,我要在这里陪着你。你看,我已经是神仙啦,虽然我现在的神职只有管辖水文,治理洪灾,但日后,我肯定能做到更多、更厉害的事情。”
  她和老妪互相依偎的身影格外亲密,看起来就像一家人似的,可谁能想到,这两人之间,竟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呢?
  这便是太古时期的遗风,这便是母系氏族的惠泽。
  在这样柔软、慈悲、博爱的情绪下,哪怕这两人之间没有半点亲缘,可一脉相承的爱是不会改变的。
  于是老妪也回手抱住了她,在瑶姬的背上不轻不重一拍,轻斥道:
  “胡闹。”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瑶姬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藤杖,细细用衣襟拂拭去上面的尘土。
  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她始终没有抬头再看向瑶姬,似乎生怕自己的眼泪会再度动摇瑶姬的决心;也正是借着这个姿势的掩藏,年迈的巫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叹道:
  “傻孩子,天界哪里是你想去就能去,想回来就能回来的地方呢?”
  她再度抬头,深深望向瑶姬,因为她深知,今日过后,便是永诀:
  “自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后,人间便再也没有被遗漏在此地的神灵;除去新生的‘共工’外,这些年来,我们就再也没有在人间见过第二位大能者。”
  她握紧手中的藤杖,继续道:“我是听说过阪泉之战和涿鹿之战的人,我曾与最初的人类,我们的先祖相识。‘巫’的职位,是你的姐姐亲赐给我的;这把藤杖乃仿自听訞遗物,自我被封为巫的那一日起,便伴随在我的身边,随我走过数十载风风雨雨。”
  “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我早已能隐约感受到天道,自然也知晓,绝地天通之说并非虚妄。”
  她颤巍巍伸出手去,踮起脚,拍了拍瑶姬的肩膀,劝道:
  “日后人间兴盛,三界并立,神灵的存在势必要与人类远离。你若不在三十三重天中栖身,日后等我们这些认识你的老骨头,全都躺进了坟墓,谁还能陪在你的身边?”
  “谁还能与你欢歌起舞,谁还能解你心中忧愁?谁还能理解你的孤独,谁还能分享你的快乐?”
  她的言语中满含不舍之情,她粗糙的手紧紧握住瑶姬的,但她的话语却有着与之截然相反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