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等等。”
  说话的家伙是九尾。
  在来到环境更加优良的天界后,九尾的毛发都变得蓬松柔软、雪白无暇了起来,就好像一团轻柔的云絮似的。要是去掉它“吃人”的本能不看,让人类来评价的话,都会觉得它蛮可爱的。
  ——很难说后世某种叫萨摩耶的狗是不是学到了这种精髓,八成是的,毕竟大家都是犬科动物。
  总之,九尾满腹狐疑地看着鸾鸟,从它的话语里,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等等,鸾鸟这家伙刚刚是不是还称呼陛下为‘主君’来着?它没有被现在的陛下吓到!”
  众生灵发现端倪后,齐齐将目光投向更先一步回到它们之间的鸾鸟,哪怕一言未发,在千百双眼睛的齐齐注视之下,也有一句无声的问话呼之欲出:
  你好像真的不受陛下威压的影响,这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啊!
  鸾鸟百思不得其解,在听了开明兽和陆吾对当时情况的描述后,根据自己的猜测推断道:
  “可能因为你们拜见主君的时候,我和凤凰不在场,没有在玉阶前感受过陛下的威势,还有双方之间的物种与力量差异;虽然未能抵达人间,但总归与另一界遥遥相望过,带了些人间的气息,多方中和之下,我们这才得以不受陛下影响。”
  鸾鸟一说完,就发现面前的家伙们的眼睛齐齐亮了起来,看向它和凤凰的眼神那叫一个复杂,像是在看什么不世出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临终前托孤一样郑重其事:
  “那以后陛下就交给你们了!”
  鸾鸟僵硬地把脖子扭转向说这话的家伙,发现她竟然是开明兽:
  不是,姐姐,你有没有搞错!你从太古时代起,就最先追随在主君身边,更是凭着比我们多出八个头的生理优势,得到了为主君看守大门的殊荣,结果现在,你竟然要把这个近臣的位置让给我们?
  另一位神灵也上前来,殷切嘱托道:“陛下累了,你要劝她休息;陛下要是冷了,你要为她加衣。要是有人胆敢冒犯陛下,你就把他直接拖出去砍了,不能让这些烦心事干扰到陛下半分,因为陛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管理三十三重天。”
  鸾鸟定睛一看,发现她是陆吾:
  不是,姐姐,你也放过我吧!你当年在昆仑墟的时候掌控四季变化,整座昆仑都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怎么今天突然就把这份重担交给我了,我好惶恐!
  下一群家伙凑了上来——说实在的,不管在天界还是在昆仑墟,能够永远用“一群”这个量词衡量的家伙只有鹌鹑们——立刻接过了陆吾的话头,对鸾鸟殷切道:
  “好姐姐,你会缝衣服吗,你会看文书吗,你会种地吗?不会就赶紧学起来吧,毕竟现在已经不打仗了,不需要姐姐再率军冲锋陷阵,姐姐可以试着做一些别的工作来辅佐陛下,毕竟只要姐姐还能飞,那么天空领域的军权,就永远没人能从你们的手中夺去。”
  “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学着铸造什么东西?毕竟不管是昆仑墟还是天界里,都没有擅长这方面的神灵,如果姐姐真的学会了这一点,那么以后,就能和我们一起打造盔甲了,保不准还能为陛下冶炼兵器呢!”
  这一瞬,并不弱小也并不可怜,但绝对十分无助的鸾鸟,终于体会到了后世某个表情包的精髓:
  【我们把陛下交给你照顾了】
  【我???】
  现在社会有鸡娃,太古时期就有鸡同僚。
  好好一只鸾鸟,都打完胜仗了,可以在新昆仑里无忧无虑躺平了,却还要被临时抓起来去学铸造冶炼,凄惨程度堪比已经考研上岸了的学生不得不重回高三开始高考。
  它们这边热热闹闹地在嘱咐鸾鸟各项事宜,动静大得连逐渐远去的凤凰都听见了吗,便拍拍翅膀笑道:“主君你看,那边好热闹!”
  它不是没察觉到瑶池王母与以往的不同之处,然而它还是心怀侥幸,然而瑶池王母的回答却让它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我看见了。好热闹啊,真好。”
  瑶池王母的声音里的温柔与慈爱一如既往,却再也不提半个“与民同乐”的字,甚至都不敢多往它们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只是站在平育贾奕天里最高的山峰上,与栖息在她肩头的凤凰一同与离恨天遥遥相望:
  那就是她以后要居住其中千万年的,永恒孤寂的居所。
  在望向离恨天精致却空荡荡的楼阁之时,电光石火间,瑶池王母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眼下她是众神之首,因此,在超然的地位和力量的压制下,便是曾经和她并肩作战过的生灵,也难免与她生疏……那么,高禖遗孤呢?
  别看她现在还远在天边,流落在外,一旦她将来回归天界,同样的痛苦便要出现在高禖遗孤的身上,甚至比眼下瑶池王母的情况更加糟糕:
  因为她曾发誓,要把高禖神的孩子当成自己的来抚养,那么这位遗孤便是天界命定的储君,如果自己因为种种不可抗力而去世的话,那么高禖遗孤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位“神灵之首”。
  瑶池王母曾与昆仑墟的众生灵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眼下也半句话都说不得;而昆仑墟的生灵们最多只是和高禖神熟悉而已,与高禖神的女儿几乎素未谋面,自然谈不上“情分”。
  人生地疏,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等千万年后,高禖遗孤再回到三十三重天,还能算是“回家”么?
  这一瞬间,似乎什么噩耗都不能再动摇她心神半分,面对着离恨天刺骨的寒风都能面不改色的瑶池王母,终于实打实地打了个寒颤:
  高禖遗孤哪怕能回到天界,她要面对的疏离感和陌生感,也是眼下瑶池王母正在遭受的成千上百倍之多!
  于是,为了让故人的子嗣能够寻路归家,为了让她受过的苦不必落在第二人身上,瑶池王母发下的最后一道谕旨便就此成型。
  她从四梵天踏入离恨天,在三万六千道玉阶上挥出广袖。
  此刻,瑶池王母尚是天界独一无二、毋庸置疑的主人,她的意念如何变化,三十三重天的地貌和建筑便要随之更改。
  风也猎猎,衣也猎猎。出自鹌鹑之手的披帛不过是凡物,未能经得住朔风的锻炼,须臾便被彻裂成无数碎片,在风中无依无靠飘零的时候,便宛如千万只飞舞不休的黑色凤尾蝶。
  一枚黑色的锦缎碎片拂过瑶池王母的长发,停留在她的肩膀上,与五彩的羽衣重叠。她微微偏过头去,注视着这枚碎片,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其化作一枚金黄的落叶,从此,离恨天里的植物,便有了“凋零”的概念。
  这一片落叶眼下停驻在她的肩头,又将在千万年后,落在玄鸟化身的身边。
  与此同时,又有千千万万道璀璨霞光从她袖中跃出,轻盈地没入虚空,与新生的天界融为一体。
  万物竞发,云蒸霞蔚。在烂漫光华的簇拥下,瑶池王母周身的威势愈发凝实,哪怕就连实力最强的凤凰,竟也不敢再多言半句,更罔论在远处那些敛色屏气、战战兢兢的家伙们了。
  与之相对的,某个甚至还没在天界露过面,就在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成为偌大三十三重天储君的人,与天界之间的联系也愈发紧密玄妙:
  哪怕她从未在天界居住过,这里的生灵们也会将她的存在铭刻入本能,就好像她是跟着所有人一起来到此处的一样;即便她地位再尊崇、法力再高强,只要有了这份牵绊在,曾经出现在瑶池王母身上的那种疏离感,也不会真正让她和所有生灵渐行渐远;她虽为远归之人,然而届时,在天界所有生灵的眼中,她便与生长于斯的神灵别无二致。
  相关存在概念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玄鸟,也就是九天玄女本人:
  她虽身不在此,然其尊位、尊名永存;她的本体虽然还在千万年后漂泊,但身在天界的所有生灵,都会一如既往尊敬她,就好像她本人从未离开过似的。
  这对普通的神灵而言,已经算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然而瑶池王母还是觉得不够:
  仅仅只是这样的话,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固然是好的;可如果地之浊气在遥远的未来,又出什么变故了,该怎么办?
  现在的天界已经成型,无法轻易更改布局,万一以后又受到了地之浊气的侵染,那么现在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又都会白费;更可怕的是,如果真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不把整个天界推翻重来的话,就无法彻底摆脱它们带来的影响。
  到时候,所谓的三十三重天,还是她们的天界吗?
  高禖姐姐将她的女儿托付给我,是为了让她将来有人依靠、有家可回;可如果真要让她回到这种地方,不管是情义还是道义上都说不过去。
  我绝对不能让天界真的走到这一步。
  我绝对不能让她们到时候,连回都回不来。
  瑶池王母心念意转之下,一条红线从她手中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