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在太古的时代,当神灵尚且为这一时代的主体的时候,人类和野兽的命运未曾干扰我们;于是眼下,在人类的时代里,掌握着更强大力量的神灵,也不能去干涉人类。”
  也就是说,如果西王母在新昆仑时,未曾将她的臣民们都带在身边,那么所有生灵只要留在人间,就都不用遭受这种远离故土与友人的痛苦。
  ——天界好不好?有琼楼玉宇,奇花异草,处处精雅,又有瑶池王母做主心骨,执掌诸事,日后不管人间如何沧海桑田,天界都永远是太古不变的风貌,如此,自然是好的。
  ——人间好不好?她们并肩作战过的朋友,还在家里等着昔日的同袍依约前去拜访;她们曾经拯救过的生灵,还在大陆上繁衍生息。勠力同心,一诺千金,这样,自然也是好的。
  可在进入天界的一瞬间,这些根在人间、来自人间、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了千万年之久的生灵们,便在天道“不得干涉人类命运”的限制下,永生永世,再也无法回归故土。
  鬓发依然乌黑润泽,然而眉梢眼角已经出现了浅浅细纹的瑶池王母,对着面前鸦雀无声的生灵们深深长揖下去,哑声道:
  “是我连累你们。”
  可等她内疚不已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没能从面前数以万计的生灵身上,找到半点怨怼憎恨的不满情绪;在瑶池王母看不到的角落,无数生灵眼含濡慕,想要将劝慰的话语说出口,让她们的陛下不要太难过:
  我们既已发誓,便会跟随到底,陛下去哪里,我们就一起去哪里。
  陛下不必太担心,只要大家在一起,哪里不是家呢?
  虽说人间还有和我们一起战斗过的朋友,但归根到底,我们是团结在陛下的旗帜之下的!只要陛下安好,那我们也就都好啦。
  ——然而不管这些生灵的心底,涌动着怎样赤诚的热血,蕴含着怎样珍贵的心意,到头来,在瑶池王母的面前,竟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便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在场的所有生灵中,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没有受到瑶池王母周身威压的影响——或者说,只有它暂时没有受到影响——便拍拍翅膀,满怀依恋之情地蹭了蹭瑶池王母的侧脸,将它的同僚们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代为传达:
  “我们既然发过誓要跟随主君,就一定会遵从,何来连累不连累一说?”
  它的这番话一出口,顿时挤挤挨挨凑在玉阶下的生灵们,立刻像是见到了日西出、月东沉这样有违常理的事情一样,无数双眼睛立刻亮得宛如千万星子,将所有的殷切期盼都寄托在了凤凰的身上:
  看哪,它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称呼陛下!这是不是说明,它没有受到这股可怕威压的影响,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地陪在陛下身边?
  活泼的开明兽有心发问,可她的九个头全都不听她使唤了,争先恐后地转向远离瑶池王母的方向,转得跟个风车似的又急又忙;心细的陆吾有那么多的话语想要嘱托凤凰,可她那能够掌握和更改季节的神力,在瑶池王母淡淡的一个眼神下,便溃不成军,使得她只能“泯然众人”,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在这一片毫无变化、依然如之前一般过分安静的沉默中,唯有凤凰之首的声音依然清脆快活得一如既往:
  “主君不必忧愁烦恼,三十三重天虽然大了点,但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大家都能住得开啦。”
  “在主君的统治下,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新的乐郊,届时诞生在天界的新生儿,肯定要比以前多得多。别看现在这里还空着,但只要过上几年,就都会被大家的女儿住满,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教导她们打猎识字,学习书法,辨认草药,只怕到时候主君会忙不过来哩!”
  五彩的鸟儿拍动着翅膀,从瑶池王母的肩头起飞,绕着她身边转了一圈,试图和以前一样叽叽喳喳地凑个热闹:
  “再说了,‘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天道只规定了不让我们离开天界,可没说不让人类过来呀?”
  “往好的方面想,人类这个种群既然是新纪元的主宰,那么一定不会就这样始终平庸下去。她们将来肯定会有通天之能,或会打破天界和人间的阻隔,来到我们身边也未可知。”
  “假使她们真的能来到天界,那等她们上来后,咱们的城池就会热闹起来;再不济,等我们的族群繁衍起来之后,主君的子民与国度,便会重现昆仑旧墟的盛况,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然而今时不同以往。
  往日里凤凰靠着这一套活跃气氛的时候,总有捧场的鹌鹑在旁边接口,炒热气氛;眼下,凤凰和鸾鸟因为姗姗来迟,又未曾踏过玉阶觐见众神之首,因此,唯有它们能够被天道判定为“依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不受“天界统治者”的影响,说话的语气便得以一如既往轻松快活——
  可鹌鹑不行。
  它们本来就胆子小,在拜见过瑶池王母后,更是被她周身的威势吓破了胆。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接话,缓和一下气氛;情感上也的确和大家想的一样,“都已经发誓过要跟随主君了,便不该反悔”,可一旦它们对上瑶池王母的眼神,便觉得好像有千钧的重量压在了唇齿之间,不管心底有怎样的澎湃的热血、怎样忠诚的话语,竟都无法传达半分,只能诺诺退下,不言其他。
  看过相声的人都知道,有逗有捧、一来一往,这气氛才能热闹起来。眼下只有凤凰一个在孤零零地说单口相声,这份虚假的热闹自然维持不下去,没多久,它自己就慢慢先张不开口了,就这样安静地停在了瑶池王母的肩头,随她一言不发地继续今日本该进行的首项事务,巡视。
  她们一动,原本跪拜在瑶台前的生灵们,也要亦步亦趋地跟随二者离开。浩浩荡荡的人群倏忽远去,唯有长风席卷云雾,卷过这片数息之前还熙熙攘攘的玉台,却也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万千昆仑生灵原本居于其上的,那片本来要被西王母命名为“新昆仑”的土地,眼下已经成为了三十三重天中的最高天;其余的三十二重天,可以说都是以此为模板,从上而下复制粘贴下来的: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新生的天界就好像一座高山,只不过把山脚给拷贝了三十多次,垒成了这么个庞然大物而已。
  因此,天界也忠实地把人间的某些地理规则也拷贝过来了:
  海拔越高,风越大,气温越冷。
  她们最先抵达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赤鲑一族便居住在这里,因着在原本的昆仑墟中,它们所在的位置,就是昆仑墟最外圈的河流。
  于是瑶池王母轻轻一弹指,便有大河改道,激流汹涌,飞瀑冲撞起的浪花都能飞到万丈高空。在粼粼的波光和晶莹的水花飞溅之下,赤鲑和文鳐成功住在了一起,正亲密无间地尾巴贴着尾巴,快乐转圈呢。
  紧接着,她们共同行至色界十八天里的无极昙誓天。此处位于色界十八天之首,最方便接受来自离恨天的直接管辖,因此,诸如九尾、土蝼和钦原这样的凶兽,便居住在这里以防万一。
  瑶池王母垂了一下眼眸,在她低眉之时,便有山脉拔地而起,陡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将山石草木都撞到了一旁,裂开的痕迹又能形成新的河流。重峦迭巘,万壑千岩,一道天梯自高处落下,将三十三重天完全连通,如此一来,钦原便能拜访赤鲑,连带着众生灵出入,也不受拘束,自由自在。
  随后,她们又行至四梵天里最高的平育贾奕天。异兽们居住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除瑶池王母之外的神灵便居住在四梵天里。
  瑶池王母踏入此处,便觉一点微末的暖意迎面而来,与冰冷的离恨天迥然不同,很明显,这是陆吾的神职在发挥作用。
  陆吾立刻上前解释:“我之前去觐见陛下的时候,就是想为陛下改变一下瑶池里的气候,好让陛下的居所不至于终年酷寒……然而陛下已经升为众神之首,因此,我无法管辖陛下的居所,因着身为下属的我们不可逾越。”
  她的这番解释看起来没问题,十分合情合理,然而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凤凰怔怔看了看长揖到地的陆吾,凝视着她的发顶,涩然开口道:
  “……可是换做以往,陆吾,你根本不需要解释这些,我们也都懂。”
  它又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去,注视着跟在她们身后的,数量已经随着她们的前进而明显减少,已然各回所属重天的生灵,怔忪道:
  “而且你们为什么称呼主君为‘陛下’?”
  ——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称呼太冷漠、太疏远了吗?我们自相遇起,便始终团聚在主君周围,虽有君臣之名,但从来没有认真区分过上下等级差异,可你这样称呼主君,便是真的生分了呀。
  面对着凤凰茫然的眼神,陆吾略微偏了偏头,竟不敢再看它,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