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种火老母执杯上前,劝道:“主君切莫忧虑。虽说在天道的限制下,人类无法轻易抵达神灵的城池,但高禖遗孤与九天玄鸟不在受限之列,假以时日,定能寻路归来,与主君团聚。”
  种火老母虽然是新生的神灵,然而因着手握“火种”这一能开启新纪元的大权能,她的面容与形体早早被灼烧得衰老干涸,提前步入了慈眉善目的老年阶段。
  当种火老母和西王母站在一起的时候,若让不知情的人来看,绝对会把二人错认成一对祖孙,只有当种火老母开口,用恭恭敬敬的下属的语气对西王母进言之时,才能彰显二人的身份并非“祖孙”,而是“君臣”:
  “只是眼下,新纪元已至,天地之间灵气紊乱,日后必会慢慢枯竭,不利于神灵生存。”
  “主君之前为自己选择的栖身之所是个山洞,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想要引灵气来此处,布下阵法,让新昆仑以此为中心,自成一体,如此,便可在人类的纪元里,依然保留太古神灵的一角,我猜得可准么?”
  西王母颔首道:“正是如此。”
  她锐利明亮的双眼遥遥望向天际,就好像极力远眺之下,真能看见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能看见她心心念念牵挂的人似的:
  “我曾对高禖神许诺过,要把她的孩子,当成我的一样来照顾,那么,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能让她无家可归。”
  这就是“家”。
  它的成分十分复杂,无法界定。父母抚养孩子可以是“家”,两个相爱的人结合在一起也可以是“家”,志同道合的人们同舟共济也是“家”,哪怕孤身一人可只要过得开心,那也是“家”。
  总之,不管你在外漂泊流浪多久,不管你是发达了还是落魄了,只要你回头看一看,便会发现,“家”永远在那里,你永远有回得去的地方。
  太古的神灵是不会撒谎骗人的。她既已这样承诺,便要如此执行。
  哪怕天翻地覆、时过境迁、日月更迭,哪怕跨越了空间,隔着阴阳生死与千万年之久的时光,远行在外的游子们,也永远能循着昔日约定的牵系指引,回到这个始终在耐心地、默默地、温柔地等待着她们的家里。
  而一个家里,一旦成员超过两个,那么就一定会有名为“一家之长”的存在。
  西王母在旧昆仑山上的时候,担任的便是这样的角色;眼下哪怕来到了新昆仑,她操心的习惯也没改变半分:
  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的领土更尽善尽美一点?
  这片名为新昆仑的土地强度真的没问题吗?哪怕被我们加持和改造过了,可它的本体也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土地。这样的它,真的做得到在供养这么多异兽的同时,还要尽可能地留存下太古的灵气,让为数不多的神灵在这里生活吗?
  如果种火老母没有前来的话,按照西王母的计划,她的确是要在这片土地上穴居下去的;如果新昆仑日后真的不堪重负,便尽可能地从周围找来奇珍异宝,填补上来便是。
  但种火老母这一现身,便有一条全新的道路,在西王母的面前展开了:
  普通的野兽可以借助火种的力量,成为新纪元的主宰人类;那么原本就是神灵的西王母,又可以借助火种的力量,走到哪一步呢?
  种火老母一看西王母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立时大惊失色,急急劝道:“主君三思!万万不可!”
  她情绪激动之下,手中的金杯也随之一晃,顿时便有一滴火星从杯中跃出,在西王母和种火老母之间炸开。
  之前种火老母为两只猴子赐下火种的时候,是她主动将火种分出去的,所有的力量都在种火老母的操控之下,尚且看不出这一满杯的光焰有何等伟力;然而眼下,这粒火星,却是在她情绪失控之下,从金杯中自己迸出来的,完全不受种火老母的控制。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点明光,明明只是微不可查的一点星火,然而它在跃出金杯的一瞬间,便宛如铺陈开十万丈的光河,又无声无息地湮没在空气中,刹那明灭,一霎生息,只留下挥之不去的、连神灵都无法忍受的灼热,能证明它的确曾经存在过。
  千里沃野骤然焦枯,河流湖泊须臾枯竭。这蓬勃的力量与高温立时便烧焦了两人的头发,以种火老母和西王母为中心,整片新昆仑的土地,都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的奇妙色泽:
  这才是“火种”真正的威能。
  也难怪种火老母会劝西王母“三思”:
  想要手握刀剑,统领军队,就必须要有能够忍受死亡、流血、咒骂与哭嚎的强大内心;想要治理国家,统率万民,就必须要有与之匹配的见识与手段。
  那么,想要驾驭这样的力量,甚至要借助这种力量,建造新的国家,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种火老母天生就有掌管火种的神职,然而还是被它灼烧成了老妪的模样;那么,西王母身为一个外人,想要掌控和使用这份火种,所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多。
  种火老母:我只是来让主君管理和制造一下人类的,不是让主君去送死的!
  她惊慌失措之下,甚至都想将手中的金杯藏在身后,就好像如果西王母看不见这只杯子,就不会把她自己送上死路一样。
  可就在种火老母动起来的一瞬间,西王母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一双战士的手。干燥粗糙,结实匀称,指腹和掌心因常年手握刀剑与权杖而带着薄薄一层茧,因此也格外有力。
  它有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能够掀起战争、发下律令,以无可阻挡的威严与大能席卷一切;可同时,这也是一双长辈的手,能够为需要帮助、祈求庇护的生灵,撑起一片永不倒塌的天空。
  它能带来血与火,也能带来生机与和平。暴力与宽仁,凶煞与慈悲,无数种全然相反的特性,竟能在同一人身上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她只要存在于那里,便是太古的遗光,力量的具象,宛如永不倒塌的山岳般屹立于此,高妙庄严得不可逾越。
  而这也正是所有跟随在西王母麾下的生灵的同样感想:
  只要有主君在的地方,就永远都是昆仑。
  因此,当被这样的一双手握住的时候,便会有无穷尽的勇气和信心从心底腾起,不管之前有过怎样的犹豫和软弱,眼下都好似从未存在过似的。
  于是种火老母望着西王母坚毅的神情,竟半句多余的话语都无法再劝说出口,只能沉默着将金杯递了过去,将日母的光焰、夸娥的心血、炎黄的遗泽,交付到她们最后的底牌手中:
  “……我祝主君,万事如意,武运昌隆。”
  “若主君真要满饮此杯,我愿暂时将‘火种’的权能交付给主君,为主君驻守昆仑旧墟。只盼主君有朝一日,能得偿所愿,登临高位,我便心满意足。”
  西王母对她颔首示意,随即毫不犹豫一仰首,饮尽了金杯中的火种。
  在这口火种被吞下去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便从西王母的体内爆发出来了。
  哪怕在天地尚未分开的混沌时期,西王母也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
  混沌之气可以割裂她的血肉,可以折断她的骨骼,可这些疼痛,都是加于肉体之上的,并未触碰到神灵最本质的“灵魂”。
  可火种的力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要不那两只原本没有神智的猴子,是怎样成为全新的物种的?
  在种火老母惊慌失措却又不敢上前的焦急注视下,西王母原本丰厚的黑色长发一瞬间化作焦炭,新生的黑发又顷刻化作雪白。她的血肉飞速干瘪下去,盛年的样貌转瞬即逝,变得苍老疲倦、衰朽不堪,如果此时再让人来评断种火老母和西王母之间的关系,便定然不会有人将她们错认成祖孙。
  太阳的光焰在愤怒咆哮,甚至都惊动了九天之上的日月星辰;在震天的汹涌热力之下,日母月姑都不得不双双止住脚步,拉住了缰绳,悚然道:
  “……西王母,你疯了不成?!”
  日母的神职与火种有着微妙的相似度,恰如后世的希腊神话里,人类是从太阳神的车轮中窃得的火种那样。她一见这只金杯,还有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的种火老母,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急急震声道:
  “这是从女娲遗骸里化出的力量,是天道准备拿来开启新纪元的东西,你再怎么自恃伟力,也不该去驾驭它……你会被活活烧死的!”
  月姑的性格相对来说更冷清淡漠一些,若不是她神职范围内的事情,她甚至都不会分出半分心神来给这些多余的人和事。不是她对外事不上心,是生活在月亮上的神灵受生活环境影响,都是这个共性。
  就好比当年,炎黄部落枕戈待旦、招兵买马、提防少昊部落反攻之时,连云中君和青女这样同样诞生于自然中的神灵都被姜和姬招揽过去了,甚至日母本人之前都略微松了松手,从指缝里漏出了一点火种给炎黄部落,可月姑到头来,也只派了一位本身就有出战意图的素娥前去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