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秦玄时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对我们来说,难;对富商来说,世界上怎么还有用钱买不到的事情呢?买不下来就用钱砸,几十万几百万地加上去,总会有人不愿意和钱过不去的,毕竟用一套房子换十套的钱,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拒绝。”
  姚怀瑾只在别人身上见过这种“拿钱砸人”的操作,只会抓住这种痛脚去把她那些立身不正的政敌拉下马,而且因为大家都知道姚怀瑾和秦玄时是同一款油盐不进的实心棒槌,所以从来没人把这一套用在她身上。
  如此种种,直接导致姚怀瑾这辈子都没想到,这种神奇的操作会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且还离自己这么近。
  一瞬间,姚怀瑾的大脑都被烧短路了:“……那这样的话,这个家庭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去处,你的意见到底在哪里?求求你说重点吧,我实在不想拿对付领导的脑子来对付你。”
  秦玄时接下来的这番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俩要是想正常收养孩子的话,我绝对没意见;但是丹心在他们常去的医院那边有认识的人,特意偷偷送了消息来告诉我,这对夫妇从好几年前就在做试管婴儿了。”
  她说着说着话,都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桌子,把好一张实木的桌子都拍得咣当咣当响,还在微微晃动,只恨不得这张桌子就是那对从香江来的夫妇两人——如果真的是就好了,按照这个力度,秦玄时一人就能空手给这对夫妇开瓢:
  “做试管婴儿也不算什么,可问题是,当这些孩子刚进展到能看出性别来的时候,男方就要把所有的女婴都挑选出去,只留下男婴,说要给他家留个能传宗接代的独苗。”
  秦玄时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嗤笑男方的弱鸡,还是在嘲笑他们始终未能成功的倒霉:“得亏男方有弱精症,最后一个都没能成功,这不才走到了收养的这一步?”
  姚怀瑾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怕是唯物主义战士,也对香江那边神神叨叨的套路有所耳闻,立刻就明白了这“做试管婴儿做不出男婴就要收养女儿”的套路是怎么回事,连向来好脾气的她的脸色都沉下来了:
  “……往好听里说,是打算让这个做姐姐的催一催弟弟的到来;往难听里说,从最险恶的角度去推断这对夫妇的想法,搞不好两人还想玩借运借命那一套呢!”
  “不用想,是就是。”秦玄时往日里虽说也没什么好脾气,用棒槌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直通通、硬邦邦,用来揍人绝对没问题,但你要说她有没有脾气好的时候,那肯定是有的,毕竟棒槌的表面也是光滑的嘛——可眼下她是真的气着了:
  “什么人会在收养小孩的前一天,拼命打听她的八字啊?我说她是被扔在我们门口的,算不出个精准的时间,他们还要带着她的照片去找人反向排盘反推八字,真是疯了。”
  姚怀瑾也觉得是这个道理:“正常来说,不都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性格脾气和学习成绩之类的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吗?”
  虽说姚怀瑾已经坐在全国妇联主席的这个位置上很多年了,但是她对各地与妇女儿童相关的政策依然有所了解:
  毕竟要确保地方的方向与上面的大方向一致,才能齐头并进,不至于出现上面还在说“要保障妇女的参政议政权与受教育权”,下面就自作聪明地搞了个“暖被窝工程”出来的地狱笑话。
  于是姚怀瑾只是略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来了,这段时间以来,秦玄时所在的地区正好在推行一个“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
  在试管婴儿还只是有钱人专属的操作的情况下,让常年不孕不育却又十分想拥有自己孩子的家庭,从孤儿院里领养一个小孩回家。
  从官方的角度来看,既能减轻孤儿院的财政负担,又能让一个家庭完整,还能顺带宣传一下家庭和睦的重要性,营造当地政府温馨又正面的形象,属实是一石三鸟、一举多得的好办法,再划算不过了。
  这套操作在别的孤儿院里来说可能行不太通。因为正常来说,被遗弃在这里的孩子们多半都是有各种各样问题的不健全的人,什么缺胳膊少腿都是比较好的情况了,几年前被秦玄时一个电话叫来的救护车上的医护们,曾经跟秦玄时说,“这孩子可能会有脑瘫和听力障碍等种种问题”,可不是吓人的,不少被扔在孤儿院里的小孩都有如此种种问题,正因如此,所有的孤儿院里,都会有特殊学校的配套措施。
  但是秦玄时的孤儿院不太一样。
  她的孤儿院位于南方某个十分重视香火宗祠的省份。在计划生育的年代里,尚且看不出什么;但一旦开放二胎,血淋淋的、格外不正常的性别比例,就体现出这个地方的“独特”来了:
  男婴的性别比例比女婴足足高了一倍。
  综上所述,明显可知,被扔到秦玄时这里的孩子,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缺胳膊断腿、高位截瘫、智力障碍、又聋又哑之类的问题;只要她们在露头的那一刻是女性,就已经自带“可以被遗弃”的原罪与理由了。
  也正因如此,位于南方的这个省份,在这方面的风评一直不太好,所以当地政府格外着急,想要扭转这一点,今年的工作就是从这方面进行的:
  如果这个“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能够顺利进行下去,那么这些被遗弃的女婴们就能拥有自己的家庭,孤儿院里这笔怎么抹也抹不平的性别的账就能好看一点,还能减轻政府财政负担,宣传正面形象,实在再合适不过。
  而这个收养项目能够吸引到来自香江的这对豪门夫妇,属实是意外之喜:
  本来两个地区就因为离得比较近,会受到一些经济辐射的积极影响;要是能通过这个项目,和这些有钱人搭上关系,那以后的投资岂不是也就有盼头了?先不说投资的成功与失败对人民的影响是好是坏,至少“能拉到投资”这一点,就是当地领导们的光辉灿烂的政绩,将来会很有用的。
  于是哪怕秦玄时一力反对,觉得这对夫妇的身上肯定有什么猫腻,而且在她的努力争取下,秦姝的档案和户籍虽然还没有变动,但是已经走了“特殊通道”,被这对夫妇带在身边了,今天就是她入学的日子。
  她只能管理一个孤儿院,却终究还是不能和有权力、有钱财的人们硬碰硬,所以姚怀瑾就是秦玄时搬来的救兵,秦玄时正在跟她分说这件事的严重性:
  “要是被这样的家庭领养走,不管家里有多少钱,都和她这个‘外人’半点关系都没有,搞不好她不仅没有办法享受福气,甚至还要把自己都变成那个莫须有的弟弟的供血包。”
  其实自从姚怀瑾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秦玄时和她之间的来往反而变少了,再也没有了年少时期互为笔友时的那种直来直往的真诚与热情:
  因为要避嫌,避免“姚主席和秦院长关系这么好,会不会偷偷给她徇私”的流言出现;再加上姚怀瑾在争取到了这么多这个职位和这个部门不该有的权力之后,本来就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滑落到深渊里去,所以秦玄时和姚怀瑾近些年来的交往,已经比“君子之交淡如水”还要淡了,有什么要事都是通过有录音功能的电话来谈,很少有像今日这样坐在一起面对面沟通的时候。
  但这件事已经不能通过电话沟通了。
  搞不好秦玄时前脚一个电话打出去,后脚紧接着来劝她“唉呀都是你想多了,不就是看看八字吗,没什么,香江那边的人不都爱搞这一套嘛”,“你要为大局考虑,要是把潜在的投资人给气跑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你不能因为自己孤寡了一辈子,就让别人和你一样绝后,你真是太没有人情味了”的思想工作,就会纷至沓来。
  所以秦玄时和姚怀瑾在这一刻,又坐在了一起:
  “你看咱们这儿多少家庭不都是这样的么?家里明明有十几套房子,却半套房子也不肯分给女儿,打着‘你的弟弟将来要娶妻生子,比你更需要房子和钱’的旗号,把这些东西全都给了连毛都没长齐的第二胎。”
  “阿姝不能交到这两人手里。这两人属实是把所有的可疑雷点都踩了一圈,不是能托付的正常人。要是真让他们把这孩子带走,那我等几十年后去地下都没脸投胎!”
  姚怀瑾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平日里为了避嫌,都不怎么和我交往的,眼下却忙不迭地把我请了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的确挺要紧的。”
  她凝眉沉思,略微一想,就觉得这事儿的确难办:
  “总之当务之急是想个能摆在明面上的办法,把这对夫妇劝走再说……可现在打击封建迷信打击得这么厉害,总不能真说些生辰八字、借命借运之类的吧?”
  “而且所有的‘这对夫妇哪怕收养了孩子,也会进行区别对待’的可能,其实都是我们推断出来的,在没有可信证据的前提下,也不能拿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