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哪怕部落里针线活最好的人,已经尽力用兽筋和棉线缝补过了,在皮甲上留下了一道细密的针脚,也依然能够从这道甚至都能洞穿盔甲的痕迹里,窥见那一击有多骇人,可见这道伤口在愈合之前有多深,定然是血流成河的惨状。
  然而现在,炎帝本人已经活像没事一样,能行动自如了。
  共工生怕她在逞强,悲恸之下又不愿多提及仓颉已死的事实,便开口换了个话题,避开了姜的询问:
  “主君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在重伤不醒,眼下刚醒来不久,就要再度回到战场上去,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还是多休息休息,看看情况如何,再做决断?”
  “不必。”姜摆摆手,拒绝了共工的提议,“我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心里有数,只要我的神职能够履行到位,那么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到我。”
  她顿了顿,又转向共工,一双纯黑的眸子里有着沉沉的夜色与死寂,低声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仓颉是?”
  共工抿紧双唇,点了点头。
  她不敢多说话,因为她生怕自己一说话,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就会掉下来;然而一切事实与噩耗,就都在共工的不言不语之中,被说完了。
  姜一醒来,便得知了这个噩耗,在如此令人心神俱震的坏消息的冲击下,饶是最可靠、最强健的炎帝,都不由得踉跄了一步,要扶着桌子才能站得稳。
  她怔怔将目光投向干干净净的桌椅的方向,喃喃道:“共工,你看。”
  “她走的时候……都把身后事处理得这么干净,她是多好的人啊,怎么就也不在了呢?”
  共工闻言,终于还是没忍住,泪如雨下地哭了出来,一头扑在了炎帝怀中,断断续续道:
  “主君……我不明白,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当年共工刚被炎帝招揽到麾下的时候,还是一名新生的神灵,因为在太短的时间内干了太多的工作,所以她整个人都显得懒懒散散的,好像对什么事儿都不是很上心。
  在来到炎黄部落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也还是这个样子。虽然这种状态不会影响她的认真工作,但那种“都行都好都可以,随便任意没问题”的氛围感染力实在太强了,连带着不少人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放慢脚步,优哉游哉地看一看路边的风景。
  经常有人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能见到共工有个正经的利落模样,那简直就跟天枢山塌了没什么区别——因为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可现在,在夸娥、嫘祖、听訞和仓颉依次离去之后,倒是昔日里最懒散的共工本人,承担起了为炎黄二帝分忧的最后的重担,成为了部落里硕果仅存的为数不多的顶梁柱。
  共工开始学着处理政事,可她的神职不在这方面,便学着嫘祖和黄帝当年做的那样,开始慢慢把工作往下分配给更擅长文书工作的人;她倒是想和以前一样,继续去治水,但是炎水和黄河已经被治理得不能再好了,已经没什么她能做的事情了,共工就按照以往炎帝和听訞的安排,让人去水库边上打渔和捕猎,又派了精锐战士在部落周围巡逻,以预防少昊部落的偷袭。
  天枢山尚未倒塌,可共工本人已经完全改换了模样。
  哪怕部落里千头万绪的诸多事务里,没有一样她切实帮得上忙的事物,可她依然能够学着姐妹们当年还活着的时候的安排,把工作一样样分配到适合做这些事的人手中。
  可是她能想明白谁适合去打猎捕鱼,能想明白谁适合去耕种收获,能想明白谁适合去前线配合灵湫等人作战,可终究有一件事,她想了很久很久,也想不明白:
  听訞分明是死在少昊部落的人手中的,可为什么我们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杀了他们?
  然而共工的神职,天生就与“智慧”无关,更偏重于“亲自出力做实事”的“治理”;等到她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后,炎黄部落和少昊部落之间的战火已经点燃多年,黄帝文书官仓颉身死证道,归于天地,部落中的两位主君也都在昏迷不醒,她不管跟谁讨论,都无法得到答案。
  于是共工只能按下满腔的痛苦,继续耐心地一边处理事物,一边等姜和姬醒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共工原本的身形足足有数丈长,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一瞬间暴长到有大半个夸娥那么高。
  可自从部落的各项事务都压在了她身上,需要经由她手安排下去之后,为了让大家传递文件的时候更加方便,她不得不有意控制缩小了自己的身形,才能让大家进屋送文件的时候,不用绕开好几丈才能走到她身边。
  共工就这样克制了太久太久,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我不能突然变大,弄坏主君的房间,糟蹋周围的田地和粮食”,以至于眼下,哪怕共工伏在姜怀中恸哭不止,几乎要把清澈的眼泪都哭成血泪的当下,她的身影也还是对神灵来说正常,可对她来说已经缩小了一整圈的七尺模样:
  “……盟书……盟书还在呢!这不可能!”
  她哭得声噎气短,连带着这番话都说得结结巴巴,要不是炎帝和她相处多年,两人之间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姜还真不一定能听得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听訞其实应该还活着,对不对?”
  炎帝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垂下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共工的红发。
  这一瞬间,哪怕姜什么都没说,但从她过分沉默的反应里,已经格外明显地展现了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听訞的确已经死了。
  共工和听訞都是同一批被炎帝招揽到麾下的大将,两人关系向来很好,所以共工是所有人里最不愿接受听訞死讯的。
  哪怕后来,听訞被扔回部落的那只断手,被灵湫带着众人一同编织青草,为她配上了草编的完整的身躯,又郑重放入香柏木的棺材里,葬入土中;哪怕后来,仓颉接过听訞的竹笛,继承了她的神职,奏响一支沉寂多年的旧曲后融归天地,共工也难以直接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因为共工没有亲眼看见这两人离开的画面,所以,就好像接下来,她还能嘴硬不承认,就能当做她们没有死,只是外出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将来肯定还会再回来一样。
  可炎帝的沉默,终于逼得共工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青黑色蛇尾,在极度痛苦之下蜷缩成了一团,却还在极度的痛苦中,依稀记得面前的人是炎帝,不是什么没知觉的山石草木,可能会被她伤到,便在蛇尾发力的前一刻,推开了她的主君,下一秒,共工便难以自已地将一座石桌都绞了个粉碎。
  灰白的粉末陡然爆裂开来,铺了满地,很快就把共工的蛇尾给染上了一片斑驳;然而她的蛇尾再怎么狼藉,也比不上她已经涕泪横流的脸来得狼狈,一种入骨的、能够震撼灵魂的悲伤,渗透在她面上的每一滴泪水与每一道沟壑里:
  “不应该啊……这不可能,怎会如此?”
  红发蛇尾的女子拉着炎帝的盔甲边缘,就好像这柔韧却冷硬的触感,能带给她什么心理安慰似的,将她这些年来的思考、侥幸和白日梦一股脑倾泻而出:
  “我们都无法杀死自认依然是黄帝部落子民的少昊——恕我直言,他们这样完全就是在耍赖皮——可为什么他们能不受盟书的约束,反过来杀死听訞?”
  “这不公平,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这样,原本只有“治水”相关神职的神灵,终于在走在她前方的姐妹们依次倒下之后,在悲痛中过分快速地成长了起来,后人永远在践行前人的道路。
  哪怕共工没有正式接过任何一人的神职,没有耗尽心血倒下,但是她此刻展现出来的智慧,已经与多年前满心满眼只想着“治水”的神灵截然不同了。
  她的内心更加沉着,她的目光更加高远。因为共工终于认识到了,在这个世界上,除去鸟语花香、山川流水、善良与赤诚之外,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是能杀死她喜欢的和平与懒散的。
  于是为了守护她身边的这些美好的事物,她开始不惮用最险恶的想法去猜测一切:
  “主君,你如果这次要回到战场上去的话,千万、千万要弄明白这一点。”
  “他今日能想办法绕开盟书的限制杀死听訞,明日他就能以同样的办法毁灭我们。阪泉先锋战的战胜不是终结,而是开始,因为在这次战争中,他的残暴与心机只得崭露头角,真正能让他成长起来并且施展心中阴谋的战役,还在后面呢!”
  姜在悲痛中开战的时候,的确没想到这一点;后来随着战争的推进,她在发现少昊等人的军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后,“玄鸟似乎没有被他们带走”的侥幸感,就在她的内心占据了主要位置。
  被共工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竟然有这么个巨大的疏漏摆在面前,不由得正色,握紧了共工的手窥探道: